段微生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蛟化龍的場麵。
她曾預想過這不會容易,卻萬萬沒想到,竟會艱難到如此地步。
刑海身上的本源之力消散得太過蹊蹺,連他心源深處的那點靈光,也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刑海,醒醒!”
段微生聲音急促,刑海那幾乎徹底沉淪的意識,被她這一聲喚回了幾分清明。
下墜的勢頭終於漸緩,龐大的身軀就那麼凝滯在了半空之中。
“方纔……究竟發生了什麼?”段微生追問。
刑海的聲音嘶啞:“我不知道,隻覺得一身本源,彷彿在剎那間被徹底抽空。”
段微生沉聲道:“是有人族修士在暗中佈陣,擾動了你的本源根基。”
能佈下如此浩大陣勢的,絕不止洛知閑一人。
她忽然想起禍鬥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它是在被封印的絕境中,神魂僥倖尋得一絲空間裂隙,才得以掙脫,最終流落至她所在的那個小山村。
即便如今它能幻化出原本的形態,也遠不復昔日鼎盛時期的實力。
禍鬥曾嘆息,如今的靈獸想要突破境界,難如登天。
豈止是靈獸?即便是人族修士自己在修仙途中,也難免互相傾軋、暗中算計。
禍鬥說過,若是一個修行者連一個仇家都沒有,那隻有一個原因——他太弱了,弱到隻配成為被欺淩的物件。
正因如此,家族修仙才應運而生,至少能在關鍵時刻互為倚仗,在衝擊飛升的生死關頭,有人護法,有人守望。
但此刻,沒有誰會來幫刑海。
在所有覬覦者的眼中,他不過是一塊懸於天際的肥美血肉罷了。
段微生藉由刑海的雙眼向下望去,隻見下方海域黑氣翻湧,凝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
下方修士眼中閃爍的,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不行了……”刑海的聲音愈發微弱,“我的本源已無力支撐,真正油盡燈枯了。”
那語調中浸滿了晦澀的苦意,他輕輕說道:“沒有希望了,千年苦修,到頭來不過是黃粱一夢……終究,一切成空。”
段微生心中泛起一片苦澀。
身為禦獸師,她對靈獸的處境總能感同身受,那份共鳴遠非常人可及。
刑海氣息微弱,卻仍強撐著開口:“待我身死道消之後,我修鍊千年所凝聚的龍元,便交由你帶走,我已結成蛟珠,那是我畢生修為的結晶……”
段微生自知能力有限,但她手中尚有《山海妖錄》可依仗,或許能藉此帶刑海逃離此地。
她心中思忖,可設法留下刑海的相源—。
還未等她開口,卻聽刑海以安排後事的口吻繼續說道:“我會將一身靈骨沉入東海深處……讓它在那特定海域生根蔓延,生長為一片骸林,待其與東海龍脈相融,便能化作無形屏障,永世庇護東海靈獸。”
段微生輕嘆一聲:“你且安心去做吧。”
她明白,若是將這具即將化龍的蛟龍骨殖沉入靈獸聚居之地,水流自會形成天然陣法,成為靈獸躲避人族追捕的庇護所。
刑海這是要為東海萬千靈族,獻上自己最後的一切。
就在此時,第七道天雷竟毫無徵兆地轟然劈落。
霎時間,段微生隻覺天地震顫。
刑海龐大的身軀在雷光中劇烈抽搐,隨即徹底僵直。
與此同時,他最後的本源之力終於消散殆盡,。
瀕死之際,刑海突然仰首向天,發出一聲淒厲長嘯,聲震九霄。
不遠處,李玄戈帶著眾弟子登上礁石山,默然凝視著這撼天動地的一幕。
望著在雷光中掙紮的蛟龍,他也不禁心生感慨。
“千年苦修,終究還是被困死在此地,或許……真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李知白目光複雜地看向父親。
他深知李玄戈行事向來是能爭必爭、能搶必搶,此刻竟會發出這般聽天由命的感嘆,實在不像他往日的作風。
但人終究都有兩麵。
李玄戈長嘆一聲,又補充道:“修道之人當知天命,我們隻能竭盡所能,剩下的……便隻能交給天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弟子:“知白,你如何看待這蛟龍的隕落?”
李知白神色平靜:“在弟子看來,這與凡人的生老病死相同,修行路上,失敗、死亡、傷痛皆是必然,而勝利、成功與歡愉反倒隻是偶然。”
李玄戈怔怔地看了兒子一眼,他年紀尚輕,心境卻已如槁木死灰。
“蘅蕪,沐風,你們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蘅蕪悠悠長嘆,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終究是時勢逼人,這蛟龍豈會不知急於渡劫容易失敗?但它已別無選擇,我輩修士當引以為戒,唯有勤加修行,方能在關鍵時刻為自己留有餘地。”
李沐風的聲音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終究是力有未逮,修為不足,最最關鍵的是他身後沒有宗門庇佑。”
李玄戈微微頷首,弟子們所言確實各有見地。
他想,段微生既然還能活下去,不妨問問她的想法。
陣法節點處黑氣翻湧,洛知閑渾身筋骨如同被寸寸震碎,口耳鼻眼皆有鮮血汩汩湧出。
另外兩位九天宗的元嬰長老,此刻狀況也與他相差無幾。
他抬眸死死盯住空中那道垂死的身影,七道雷劫過後,那蛟龍已是窮途末路。
不必等到下一道天雷降臨,它必然會墜入這東海之中。
到那時,他們這些人便能一擁而上,將它一身價值瓜分殆盡。
他早已暗中通報紫霄殿的同門,此刻想必已埋伏在附近。
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族長的肯定。
就在此時,他忽然看見高空中那奄奄一息的蛟龍,身軀猛地劇烈爆炸開來!
漫天血肉如雨紛揚落下,淅淅瀝瀝地砸在海麵上,海水頃刻間被染得通紅。
洛知閑失聲驚呼:“這蛟龍竟然自爆了!”
就這麼不願給人族修士留下任何東西嗎?
即便是死,也要死得這般乾淨徹底。
“真不愧是與人類相處多年……這一手玉石俱焚,倒是玩得漂亮。”他喃喃自語。
不遠不近處,李玄戈望著這一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打算,若這蛟龍真能飛升成龍,便儘力拉攏;若是失敗,便也去分一杯羹。
卻萬萬沒想到,它早已為自己選好了墳場——
它要讓自己永遠葬在這片海底。
就在這驚天動地的自爆中,刑海用最後一絲真元護住了段微生。
森白的蛟骨直直砸入海中,在接觸海水的剎那迅速擴散扭曲,形成一個法陣,隨即沉入海底深處。
隻剩下段微生獨自懸在高空,身形飄搖不定。
籠罩在她身上的淡白色龍元正漸漸潰散。
霎時間,所有忌憚又飽含貪婪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