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被濃重的黑暗徹底吞沒,她聽見刑海的聲音在識海中緩緩盪開。
刑海沉聲道:“此番雷劫,我若能僥倖不死,必當傾力相報。”
他話音忽地一轉,透出幾分蒼涼。
“若我渡劫失敗,你便取走我體內龍珠,速速離去。”
刑海對自己化龍一事,本就不抱多少期望,隻是形勢逼人,不得不為。
即便他願意繼續蟄伏深海,鞏固根基,但東海藏有千年蛟龍的訊息,早已被洛知閑傳得人盡皆知。
他壽元將盡,若再拖延下去,終究難逃坐化的結局。
可那些人族修士,又怎會眼睜睜看著他蛻變成龍?
這世間若多出一條龍,卻不能為他們所掌控,那這條龍的存在,便成了原罪。
刑海那宛如交代後事的話語裏,浸滿了難以言說絕望,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被靈獸獨有的渾厚真元完全包裹,她感到自己隨著蛟軀不斷攀升……
直至淩駕於滄海之上,在這蒼茫天穹下俯視萬裡波濤。
她的血液在蛟身中流淌,她的感知在這片混沌裡藉由蛟的力量延伸,將整片海域盡收眼底。
頭頂雷光裂空,電蛇狂舞,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壓令人心魂戰慄。
親身置於雷霆牢籠之下,每一寸肌骨都被那可怖力量所禁錮。
如此感受,直教人毛骨悚然。
墨色濃雲翻騰匯聚,刑海昂首向天,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吟:“千年苦修,盡付今朝,隻求化身真龍!”
第一道天雷毫無徵兆地撕裂天幕,赤金交織的雷火轟然劈落,狠狠砸在蛟身之上。
雷火觸及鱗片的剎那,刑海痛苦地扭曲翻滾,發出震天嘶吼。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雷火連綿不絕,反覆鍛打著蛟龍之軀。
海麵被映照得如同白晝,水汽在極致高溫中蒸騰成漫天白霧。
原來渡劫竟是這般滋味……
蛟龍在雷火中瘋狂掙紮,刑海硬生生扛到了第五道天雷。
實在太艱難了!
千年修行何其艱難,不僅要麵對人族修士無休止的圍追堵截。
那些人無時無刻不想將他剝皮抽筋,吞噬殆盡。
更無任何同族可以依靠,始終是孤身一人在荊棘路上蹣跚前行。
而內在的修行困境同樣如影隨形,難以擺脫。
靈獸修行,須由心源、相源、本源三者共築根基。
心源主靈智,相源掌神通,本源蘊靈元。
三者缺一不可,唯有盡數圓滿,方能突破境界桎梏。
段微生忽然心頭狂震。
僅剩最後四道天雷,刑海便可蛻變化龍!
然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的本源之力竟似瀕臨枯竭。
刑海在空中搖搖欲墜,身形飄忽,儼然已是強弩之末。
段微生急聲喝道:“堅持住!隻差最後一步了……”
刑海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奇怪,突然就……撐不住了……”
第六道天雷轟然貫體,他甚至無力掙紮,隻在半空中茫然飄蕩,神誌恍惚。
刑海顯然已至極限,龐大的身軀搖晃著,眼看就要墜入下方蒼茫大海。
而在方纔——
蘅蕪眼睜睜看著那蛟龍在雷光中化形,竟一口將小師妹吞沒,情急之下不顧一切飛身衝去。
可就在那一剎那,蛟龍卻猛地向海麵俯衝,巨大的衝擊力將她狠狠推開。
蘅蕪急忙轉向師尊求問:“師尊,那蛟龍為何要吞食小師妹?”
李玄戈麵色陰沉如水。
在他心中,不外兩種可能。
其一,是那蛟欲借吞噬修士來補充元氣,與之前佔據三處靈氣眼的目的一般無二。
其二,便是蛟龍本就與那小弟子暗中有所勾結。
可那小弟子,怎麼看也不像能結識這等千年靈獸之人。
然而,李玄戈又隱隱覺得,恐怕並非第一種緣由。
李沐風同樣震驚不已,憂心忡忡道:“師尊,若那蛟真化龍成功,會不會回頭報復我們?”
對麵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那男子用一張金色的麵具遮擋住自己的娃娃臉。
“怎麼不會?莫要將靈獸視作無知禽獸,他們的靈智心思,與人一般無二。”
此人周身散發著元嬰期的威壓,讓李玄戈頓感棘手。
更令人不適的是,那嗓音竟還摻著幾分孩童般的甜膩。
李玄戈冷聲質問:“敢問道友,可是紫霄殿的洛知閑?”
男子譏誚一笑:“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天炎宗流雲峰峰主——李玄戈。”
兩人正對峙間,洛知閑卻忽地輕笑一聲。
“方纔我逼迫刑海與我簽訂血契,本想藉此牽製他,不料他的雷劫竟突然提前,雖說相差不過片刻,但終究透著蹊蹺。”
李玄戈眉頭微蹙:“此言何意?”
洛知閑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倒也沒什麼,隻是你那小弟子究竟是何來歷?我觀她頗有不凡之處,莫非在禦獸一道上天賦異稟?”
李玄戈淡淡道:“確有幾分資質,這又如何?”
洛知閑唇邊笑意更深:“不敢妄斷,不過奉勸你一句,不如儘早除去為妙,那蛟龍歷經千年滄桑,早已看盡世態炎涼,此番卻願將信任託付於她——這般人物,豈是尋常禦獸修士可比?”
李知白的眉頭越皺越緊。
刑海確實曾來找小師妹密談,但二人分明並不相熟。
如此突兀的轉變確實不合常理,而事若反常,必有蹊蹺。
洛知閑悠然道:“言盡於此,九天宗那群廢物暗中留了一手,將他們長老請來了,我且去會上一會,看看能否尋得阻撓之法。”
一旁的李沐風早已按捺不住,急聲道:“師尊!小師妹與那蛟龍定然早有勾結,還望師尊明察!”
李玄戈沉聲道:“為師自有分寸。”
洛知閑聞言嗤笑,與李玄戈擦肩而過時,忽又側首低語:“待那蛟龍真化形成功,若認她為主……屆時,你還製得住她麼?”
李玄戈眸中掠過一絲幽邃的暗芒:“此言何意?”
洛知閑發出一陣如孩童般天真,卻又透著殘忍的笑聲:“一個尚未成長起來的築基期女修,一條渾身是寶、距化龍僅一步之遙的蛟——何不將二者一併處置,永絕後患?再將那蛟龍一身珍寶,盡數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