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王長老和李師兄帶著黑狼進了山門,消失在蓮海深處。
可她進不去,微生握緊拳頭。
沒有令牌,沒有身份,硬闖等於送死,可黑狼就在裏麵……
在石後枯坐良久,她起身朝山門相反方向走去。
果然,繞過兩座山頭,一片熱鬧集市出現在眼前。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修士往來穿梭。
微生找了家靈獸鋪子走進去,店主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
“掌櫃的,”她取出紙筆,迅速勾勒出黑狼輪廓,“您見過這種妖獸嗎?”
店主接過畫紙,眯眼細看:“這模樣像是狼精,但又不太一樣。”
他手指點了點三叉尾:“‘火尾三叉’之相,老朽曾在一本古籍殘捲上見過類似的圖——上古神獸,禍鬥。”
微生心跳漏了一拍:“禍鬥是什麼?”
“《山海經》裏有載:‘禍鬥,食火’,是能吞食火焰的神獸。”店主捋著山羊鬍,“不過那都是上古傳說了,倒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倒是三年前,四界大亂那會兒,有傳言說,那位段微生段長老身邊,就跟著一頭禍鬥。”
微生腦中“嗡”的一聲。
“段微生是誰?”她聲音乾澀。
店主奇怪地看她一眼:“小道友竟不知段長老?三年前四界危機,就是她以身封印混沌之種,救了億萬生靈,她是先民血脈,禦四條上古龍族,身邊靈獸無數,其中就有一頭禍鬥,據說與她情同手足。”
他嘆了口氣:“可惜啊,段長老封印混沌後便神魂俱滅,那禍鬥也隨之失蹤,有人說殉主了,有人說它回了出生地……總之,再沒人見過。”
微生站在那裏,如遭雷擊。
先民血脈、四條上古龍族、以身封印混沌、神魂俱滅……
這些詞句像一把把鑰匙,瘋狂撞擊著她腦海深處的某扇門。
特別是:四條龍。
“小道友?”店主連喚幾聲。
微生猛地回神,臉色蒼白。
“您是說,段微生身邊的禍鬥,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她聽見自己在問。
“是啊。”店主點頭,“古籍裡禍鬥本就形似黑犬,段長老那頭更是神異,據說眼如熔金,尾分三叉,能禦天下萬火……你畫的這個,倒有七八分像,不過怎麼可能呢?段長老的禍鬥早就不在了……”
後麵的話,微生已經聽不清了。
她機械地付了靈石,轉身走出店鋪。
街上人聲鼎沸,她卻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裏有什麼在劇烈跳動。
“我是誰?”
她喃喃自語,目光茫然地望向青蓮宗的方向。
山門巍峨,蓮海搖曳,那頭黑狼就在裏麵。
如果它真是禍鬥……
如果她真是……
“不。”她用力搖頭,“爹孃還在臨江城等我,我隻是微生,布莊的女兒……”
可心底有個聲音在冷笑:那你解釋解釋,為什麼四位師父如此強大卻甘願教你六年?
為什麼看到黑狼的眼神會難過?
良久,她抬起頭,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她要去青蓮宗,她要親眼確認,那頭黑狼,到底是不是禍鬥。
如果它是……
那她,究竟是誰?
微生失魂落魄地走在集市街道上,胃裏空落落的,她纔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東西。
她走進一家看起來還算雅緻的酒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殷勤地過來,她胡亂點了幾個菜,又加了一壺清茶。
菜陸續上齊,她卻沒什麼胃口,隻機械地扒了幾口飯。
這時,樓下大堂響起醒木拍桌的聲音。
一個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上回說到,那天炎宗宗主李玄戈夜探九幽天,險些被魔氣侵染,多虧……”
底下的聽眾卻不買賬,有人嚷道:“老先生,這段都聽三遍了!換一個吧!”
“對啊,講講四條龍的事兒!那個帶勁兒!”
“對對!講講段微生!”
說書先生捋須一笑:“諸位既然想聽,那老朽就講講三年前那場四界大劫。”
微生手中的筷子一頓,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
“話說五十多年前,咱們大羅天以及相鄰的玄冰天、九幽天、幻海天,地脈就開始出現異動,靈氣紊亂,天災頻發,修行者突破艱難,凡人更是苦不堪言。”
說書先生聲音抑揚頓挫,那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當時各大宗門想盡辦法,卻始終找不到病根,直到三十多年前,一個身懷先民血脈的女修橫空出世——”
微生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幾乎得用手捂著心口,才能平復這種悸動。
說書先生口沫橫飛:“此女名喚段微生,本是天炎宗弟子,出身獵戶,卻天賦異稟,她以共鳴之力探查地脈,發現了四界問題的根源:一顆混沌之種,正在吞噬四界地脈!”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此等危局下,段微生與仙盟聯手,闖玄冰,探九幽,入幻海,歷經九死一生,最終查明封印混沌之種的方法。”
底下聽眾屏息凝神。
“但那封印之法,需以身為媒,獻祭神魂。”說書先生語氣轉為沉重,“段微生彼時年僅二十餘歲,卻已是元嬰修士——諸位,二十餘歲的元嬰啊!何等驚才絕艷!可她為了四界蒼生,毅然選擇以身合道,以先民血脈為引,配合四條上古龍族之力,將混沌之種永久封印。”
大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傾聽著。
說書先生嘆息:“封印完成後,段微生神魂俱滅,不入輪迴,四條龍悲慟長吟,響徹四界,那之後,四界地脈逐漸恢復,可那位年輕的英雄,卻再也回不來了。”
有人低聲問:“那四條龍呢?”
“據說一直在尋找段微生的轉世。”說書先生道,“但輪迴之事玄之又玄,能否找到,何時找到,誰也說不準。”
微生坐在樓上,手裏的茶杯不知何時已放下。
這些詞句像一根根針,刺進她記憶的迷霧。
她隱約記得,赤離師父曾無意間提過“你天生就會共鳴之力,這是先民血脈的饋贈”。
先民血脈……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拿過繡花針,也握了六年的劍,可夢裏那雙手滿老繭和傷痕。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