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離龍目掃視四周:“消失了,就像它存在的位置被瞬間轉換了。”
幽蟄也低沉道:“空間有問題,這裏的世界法則被幻海天扭曲,空間結構可能已經不穩定,一旦攻擊能量波動過去,它又縮回了那個我們無法觸及的層麵。”
冰瑤的聲音從屋頂傳來:“我剛才,在它消失前的一剎那,好像看到了一點模糊的輪廓,不像光點,更像是一條由流動的龍的形狀,非常模糊,就像水中倒影被攪亂了一樣。”
段微生心頭一震。
由流動的水構成的龍形?
難道幻海天的地脈意誌,就是這種形態?
這也確實符合常理,因為四個世界的地脈都和龍相關。
隻是其他三個世界有實體,但幻海天本來也是以海水為主,所以龍是水形的,不無可能。
她努力回想,剛才似乎也瞥到那光點周圍有扭曲流動的跡象。
冰瑤的本源是凝結,對流動的感知更為敏銳,看得更清一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的轟鳴聲。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東方的天際,一艘龐大無比的帆船,正緩緩駛來。
帆船通體佈滿了複雜的符文和陣法紋路,三麵巨大的主帆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是千帆雲城的標誌性法寶——雲舟。
“是雲宗主!”有屋頂上的修士認了出來,眾修士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支援終於來救他們了!
巨大的雲舟懸停在半空,避開了下方被淹沒的區域。
船體側舷開啟一道光門,幾道身影禦空飛出,開始接引分散在各處屋頂上的倖存修士登船。
段微生也帶著赤離、幽蟄和冰瑤,飛向雲舟。
登上甲板,段微生立刻感受到一股溫和籠罩全身,之前那種無處不在的精神誘惑被極大地削弱了。
甲板和船舷上都銘刻著清心寧神、遮蔽外邪的陣法。
千帆雲城城主雲千帆迎了上來:“段道友,你們沒事吧?”雲千帆問道,目光掃過段微生身後的赤離、幽蟄和冰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暫時沒事,雲城主。”段微生行禮,“多謝援手。您怎麼來了?”
“東玄宗發出最高階別警報,說幻海天侵染異變,常規通訊和傳送都已失效,歐陽宗主擔心派普通弟子前來有來無回,便以仙盟名義,緊急徵調了我千帆雲城這艘最新打造的破浪雲舟。”雲千帆解釋道。
“此舟結合了上古飛行法器和陣法精要,對法則扭曲有一定抗性,可水空兩用,且船體禁製能極大削弱精神類侵蝕。”
他臉色凝重地看著下方無邊無際的墨黑海水:“現在看來,情況比通報的還要嚴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能量侵染了,是直接改變了一方天地的環境法則。”
段微生點頭:“我們剛才嘗試攻擊疑似侵染核心的節點,但它憑空消失了。”
她將剛才的發現和遭遇快速說了一遍,包括模糊龍形。
雲千帆聽完,眉頭緊鎖:“無形無質的能量龍形,這與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世界法則都迥異,幻海天,果然名不虛傳。”
他指了指船舷:“這船上的禁製雖強,但也並非絕對安全,就在我們來時的路上,一個弟子好奇,趴在船舷看了一眼下麵的海水,隻看了一眼,就突然神情恍惚,掙紮著要往下跳,幸虧旁邊人眼疾手快把他拉了回來。但拉回來之後,他就一直胡言亂語,狀若瘋癲,幾個精通醫術和神魂法術的長老都束手無策。”
段微生心中一動:“那個弟子在哪裏?我能去看看他嗎?”
雲千帆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隨我來,他就在下層船艙隔離室,由人看管著。”
段微生跟著雲千帆下了甲板。
來到一間密閉的艙室門外,能聽到裏麵傳來含糊不清的囈語。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四壁和地麵都刻滿了鎮魂安神的符文。一
個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的年輕修士被特製的符文鎖鏈束縛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他頭髮散亂,雙目赤紅,嘴裏反覆唸叨著一些破碎的詞句:
“……娘……別走……我能救……我能改……”
“……師父……劍……不是那樣的……”
“……水裏……有路……過去……回去……”
他的眼神渙散,沒有任何焦距,顯然神魂受到了極嚴重的衝擊。
旁邊守著兩位長老,正在不斷朝他打出一道道清心咒文,但收效甚微,隻能勉強讓他不至於徹底狂暴。
雲千帆嘆了口氣:“看見了吧,隻看了一眼,就成這樣了,幻海天的誘惑和侵蝕,對心誌不堅者,幾乎是致命的。”
段微生走到那年輕弟子麵前,蹲下身,仔細看著他渙散的眼睛。
她試將自己一絲鳴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對方混亂的識海。
接觸到識海的瞬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這個識海,彷彿一塊被暴力撕扯後又胡亂拚接起來的破布。
在她的感知中,這名弟子的神識被某種力量,強行割裂成了兩個部分。
一部分,是充滿了悲傷和無助的記憶:大約五六歲的孩子,在一個簡陋的院子裏,死死拽著一個氣質溫婉的女人的裙角,哭喊著:“娘!別走!我聽話!我一定聽話!”
女人臉上帶著淚水,她蹲下身,抱了抱孩子,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用力掰開孩子的手,轉身快步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孩子跌坐在地,放聲大哭,嘴裏反覆唸叨著:“是我不好……是我不聽話……娘纔不要我了……”
這段記憶充滿了悲傷,是這孩子內心最脆弱過去。
而另一部分神識,則是現在這種癲狂狀態。
無數破碎的畫麵攪合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就好像一個人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活在過去的痛苦裏,一半困在現在的瘋狂中,彼此撕裂,無法統一。
段微生不敢深入,立刻收回了共鳴之力。
她站起身,臉色有些發白,將自己感知到的情況告訴了雲千帆。
雲千帆聽完,倒吸一口涼氣:“神識被割裂成過去和現在兩部分?而且過去部分是真實的創傷記憶,現在部分是混亂的侵蝕狀態……這幻海天,竟然能從人的神魂結構層麵扭曲?這比單純製造幻象要可怕得多!”
他看向那依舊在胡言亂語的弟子,眼中充滿了憂慮:“若無法將這兩部分神識重新彌合蝕,他恐怕永遠也清醒不過來了。”
段微生心情沉重地離開了隔離艙室,回到甲板上,與赤離、幽蟄、冰瑤會合。
她將情況又說了一遍。
赤離龍目凝重:“切割神識,製造永恆的痛苦迴圈,幻海天的法則,恐怕不僅僅是時空混亂那麼簡單。”
幽蟄低沉道:“如果任其擴散,大羅天的生靈,可能會大量出現這種神識割裂的瘋狂者,甚至整個世界的時空結構都可能被這種混亂邏輯侵蝕,變得不可預測。”
冰瑤清冷的聲音響起:“必須阻止它,摧毀侵染節點。”
段微生點頭,這正是他們必須做的。
赤離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說起幻海天,它的原住民,到底是什麼樣子?玄冰天有雪族,九幽天有各種亡靈,魔界有魔族,幻海天這般特殊,總該有適應其混亂時空法則的生靈吧?有沒有誰見過,或者古籍中有記載?”
這話一出,段微生微微一怔。
她想起冰瑤之前提到的,那深坑光點消失前模糊的龍形。
又想起那些從水下突然出現的詭異水魅。
“或許,”段微生緩緩道,“幻海天的原住民,根本就不是有固定形態生靈。”
她看向下方無邊無際的墨黑海水。
“它們能夠隨著時空的扭曲而變幻,那個模糊的龍形,可能都是它們的表現形式之一。”
這個推測讓眾人心頭一沉,那該怎麼打?
雲舟載著所有倖存者,返回了東玄宗所在的主島。
主島因為陣法更強,且是地脈重要節點,暫時還未被海水徹底淹沒,但島周的海域也已經變得墨黑渾濁。
段微生立刻將自己一行人在小鎮的經歷詳細彙報給了聚集在此的明見秋、李玄戈、歐陽靖等各宗高層。
聽完彙報,眾人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幻海天的威脅形式,比他們預想的更詭異。
“必須儘快找到探查和應對之法。”明見秋沉聲道,“被動防守,隻會讓侵染範圍越來越大。”
歐陽靖沉吟片刻,開口道:“說到探查。我東玄宗有一件傳承古寶,或許能派上用場。”
他示意弟子取來一個錦盒。
開啟錦盒,裏麵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錦鯉。
錦鯉栩栩如生,鱗片細膩,眼睛用兩點紅寶石點綴,靈動非凡。
“此寶名為‘千影尋蹤鯉’。”歐陽靖介紹道,“將它啟用後放入水中,它可自行分化出成千上萬分身虛影,散入水域各處,這些虛影能與水中的生命氣息產生共鳴,並將探查到的模糊形態和位置資訊反饋回來,原本是用來探尋水係妖獸的。”
他看向段微生和眾人:“既然段小友推測幻海天的原住民可能存在於海水之中,形態不定,那用此寶去探查這片被侵染的海域,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明見秋點頭:“可以一試,立刻準備。”
很快,眾人在主島一處尚未被海水淹沒的臨海高台上佈置好陣法。
歐陽靖親自施法,將那枚玉質錦鯉啟用。
錦鯉身上亮起柔和的白光,然後從歐陽靖手中躍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投入了下方的墨黑色海水之中。
入水的瞬間,錦鯉身上光芒大盛。
然後,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以錦鯉入水點為中心,無數道與它一模一樣的錦鯉,如同爆炸般向四麵八方飛速擴散開來。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萬……眨眼之間,有成千上萬條發光的錦鯉在急速遊弋,沉入墨黑的深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高台上陣法中央顯現出的一幅光幕。
光幕上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墨藍色,漸漸地,一些微弱的光點,開始出現在光幕的不同位置。
那些光點大小不一,亮度不同,它們就是“千影尋蹤鯉”探測到的,這片墨黑海水中蘊含生命氣息的目標。
光點越來越多,分佈也越來越廣。
突然,光幕上,靠近之前小鎮方向的一片區域,出現了數個亮度明顯高出其他的光點。
緊接著,其中最大的那個光點,開始拉長扭曲……
隱約間,似乎勾勒出了一個蜿蜒的長條狀輪廓,有點像龍。
段微生屏住呼吸,細細凝視著。
隨著錦鯉虛影越聚越密,層層疊疊地貼在那個最大的輪廓上。
光幕上,龍的形狀,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但它的身體並非實體,而是由流動的水構成。
透過它半透明的軀體,甚至能看到後方渾濁的海水。
錦鯉的靈光附著其上,給它勾勒出了一層發光的輪廓線。
“這、這龍怎麼如此之大!”
它的體型,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僅僅是它顯露出的部分身軀,其長度就幾乎與整個被淹沒的小鎮區域相當。
如果它的身軀完全展開,恐怕能環繞主島數圈!
“這就是幻海天的龍?”赤離龍目圓睜,聲音帶著震驚。
“如此龐大?而且無形無質,如果幻海天的生靈都是這種形態和規模,那太可怕了。”冰瑤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幽蟄盯著光幕,低沉道:“在水中,滋生出體型巨大的生物,並不算完全意外,深海之中本就有巨獸,但如此巨大,又具備那種無形變幻的特性,確實極難對付。”
操縱錦鯉的元嬰長老額頭見汗,錦鯉虛影如同發光的魚群,密密麻麻地貼附上去。
那條半透明的水龍,似乎被這些微小的靈光騷擾得有些不耐煩了。
光幕上,它龐大的身軀開始擺動。
然後,它那模糊的頭部,似乎轉向了錦鯉虛影最密集的方向。
所有人都感覺到,它看過來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狂暴的精神衝擊,直接撞入了他們的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