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眼前的感知景象太過混亂。能量的流動完全是狂暴的亂流。
在這種混亂的世界法則下,如果幻海天真的入侵,那大羅天必將天下大亂。
如果真是時間和空間出現了問題,這比九幽天的死氣、玄冰天的冰封,都要危險得多。
“段小友,怎麼了?”明見秋注意到她的異常。
段微生收回共鳴之力,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那望海天的能量衝擊太強了。
她將自己感知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
幾位長老聞言,臉色也變得凝重。
紫霄殿的寒玥真人立刻取出一個羅盤狀的法寶,對著界膜方向仔細探查。
東玄宗的兩位長老也聯手施法,檢測界膜的完整性。
大約一炷香後,幾人結束探查,互相看了看。
歐陽靖先開口:“根據我等檢測,界膜本身目前未見明顯破損之處,時空亂流區域的範圍和強度,與近百年記錄相比,雖有細微波動,但仍在正常範疇內。”
寒玥真人點頭補充:“段小友感知到的內部混亂,可能是幻海天本身的固有特性,那裏的時空法則本就與我們迥異,且極不穩定,但隻要界膜完好,這種混亂暫時還無法大規模滲透過來。”
李玄戈道:“也就是說,至少目前,幻海天沒有像玄冰天那樣,地脈意誌主動衝擊界膜的跡象?”
“目前看來,是的。”歐陽靖肯定道。
眾人都稍稍鬆了口氣。
明見秋沉吟片刻:“雖暫無迫在眉睫之危,但幻海天情況特殊,必須持續嚴密監控,歐陽宗主,東玄宗責任重大。”
歐陽靖鄭重抱拳:“明宗主放心,東玄宗鎮守東海,職責所在,絕不敢有半分懈怠,我會增派人手,更新監測陣法,一有異動,立刻通傳各宗。”
“好。”明見秋點頭,“那我們先返回,將玄冰天後續事宜處理完畢,此地,就拜託歐陽宗主了。”
探查結束,眾人啟程返回。
他們沒有直接回九宸仙府,而是先降落在東海沿岸的一座繁華城鎮。
城鎮靠海,街道上瀰漫著海風氣息。
許多店鋪門口都掛著魚乾、貝類,行人衣著也多有海邊特色。
李玄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的蘅蕪和段微生,開口道:“奔波多日,在此歇歇腳吧,我請你們吃頓飯。”
蘅蕪眼睛微亮:“師尊,聽說這裏的魚丸麵是一絕。”
段微生也點頭,自從玄冰天之事起,精神一直緊繃,確實需要緩一緩。
三人找了一家熱鬧的臨海酒館,走了進去。
店裏客人不少,多是漁民和往來客商,也有幾個低階修士。
空氣裡滿是食物香氣,嘈雜的談笑聲不停的響起,好一番美妙的煙火氣息。
他們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夥計熱情地過來招呼:“三位客官,來點什麼?本店的招牌是魚丸麵,湯鮮麵勁,魚丸彈牙,用的是剛出海的新鮮海魚,湯裡還加了滋補靈草,對修士也有好處。”
李玄戈道:“那就三碗魚丸麵,再配幾個小菜,一壺你們這裏最好的酒。”
“好嘞!”
不多時,麵和酒菜上齊。
魚丸果然如傳聞般,潔白飽滿,咬下去緊實彈牙,鮮味十足。
麵湯清澈但滋味濃鬱,喝下去渾身舒暢。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清冽,帶著花果香氣,後勁綿長。
吃著鮮美的麵,喝著酒,段微生終於感到微微的休息了過來。
三人安靜地吃著,聽著周圍的喧鬧。
緊繃的神經,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環境裏,慢慢鬆弛下來。
鄰桌幾個漁民的談話,斷斷續續飄了過來。
“……可不是嘛,最近這覺睡得,真不踏實。”
“你也這樣?我昨晚又夢到小時候跟我爹出海,遇到風暴那回了,嚇出一身冷汗。”
“怪了,我夢到的倒是老了以後,孫子不聽話,氣得我……”
“你們說,是不是這海風有問題?還是吃了什麼不幹凈的海貨?”
“拉倒吧,海風都吹多少年了。要我說,就是最近太累……”
段微生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
做夢?
她想起玄冰天那些被同化的雪族,想起那些冰屍。
但那是冰寒侵蝕,和做夢似乎不是一回事。
這時,旁邊另一桌,一個年輕修士,猶豫了一下,也加入了談話。
“幾位老哥,不瞞你們說,我並非本地人,是半個月前才遊歷到此,可自從住下,每晚也做怪夢,有時夢到早已過世的師父,有時又夢到一些從未去過的地方……醒來後,夢境細節格外清晰,心裏頭總是堵得慌。”
酒館老闆正提著酒壺給各桌添酒,聽到這裏,嘆了口氣。
“這位仙長也遇到了?唉,不瞞您說,不光你們,連我自己,還有我婆娘、夥計,最近晚上都睡不踏實,做的夢那叫一個光怪陸離,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是噩夢,白天幹活都沒精神。”
段微生和李玄戈、蘅蕪對視一眼。
看來不是個例。
段微生放下筷子,朝那老闆招了招手:“老闆,可否過來一敘?”
老闆見是三位氣度不凡的修士,不敢怠慢,連忙走過來,躬身道:“仙子有什麼吩咐?”
段微生示意他坐下:“方纔聽你們談及怪夢,有些好奇,可否詳細說說?比如,做夢時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醒來後,除了記得清楚,身體可有異樣?”
老闆受寵若驚地坐下,想了想,道:“特別的感覺……就是特別真!夢裏高興的時候,那樂嗬勁兒跟真的一樣;夢裏害怕的時候,冷汗能濕透衣裳……醒過來吧,倒沒覺得身上哪裏疼哪裏癢,就是心裏頭空落落的,好像魂兒被抽走了一塊似的,得緩上好一會兒才能回神。”
他又補充:“而且不光是我,我問過好些街坊,都說差不多,就是這十來天開始的事兒,以前頂多偶爾做個夢,哪有這麼邪乎,還天天做,人人都做。”
那築基修士也湊過來,低聲道:“晚輩也有同感。夢境過於真實清晰,且醒來後心緒難平,這絕不正常。”
李玄戈皺眉:“範圍多大?隻有這鎮上?”
老闆撓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聽南邊碼頭過來的客商提過一嘴,好像他們那邊也有人抱怨睡不好。”
段微生心中疑竇叢生。
玄冰天的侵蝕是冰封實體,九幽天是死氣魔氣。
這詭異的夢境,又是什麼路數?
是幻海天混亂時空法則的某種間接滲透?
但目前資訊太少,無法判斷。
她向老闆和那築基修士道了謝。
三人吃完麪,結了賬。
走出酒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今晚就住這裏吧。”李玄戈道,“既然此地有異,我們便探查一晚,找個客棧。”
他們在鎮上找了一家乾淨的客棧住下,段微生單獨一間房。
她盤膝坐在床上,調息片刻,試圖驅散連日來的疲憊。
夜色漸深,客棧內外都安靜下來。
段微生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睡著了。
夢,毫無預兆地開始。
她感覺自己變小了。
大概隻有五六歲,父親的大手牽著她,走在熟悉的山林小路上。
父親的手是那麼溫暖,這讓段微生感到無比的心安,不時用小小的頭蹭著父親粗壯的手臂。
“微生,看,那邊。”父親蹲下身,指著不遠處的草叢。
一隻灰撲撲的野兔,正豎起耳朵,警惕地張望。
“今天阿爹教你下套子,記住,手要穩,心要靜,兔子機靈,你慌,它就跑了,這小兔子呀,是能感受到你心中的驚慌的。”
段微生驚詫的睜大了眼睛。
父親演示了一遍,用細藤和樹枝,設定了一個精巧的活套。
“你來試試。”
段微生學著父親的樣子,笨拙地擺弄著藤條。
第一次,套子沒成型,散了。
“不急,再來。”父親耐心地指導。
第二次,回憶著父親的每一個動作,終於套子成了,父親教導她把套子佈置好,帶著她躲到遠處的樹後。
時間一點點過去,那隻兔子終於蹦跳著靠近,腦袋鑽進了套圈——
“拉!”
父親低喝,段微生猛地一拉手中的藤繩。
套圈收緊,兔子被絆住,驚慌地掙紮。
“抓到了!”小女孩興奮地跳起來。
父親笑著摸摸她的頭:“好樣的。”
夢境模糊地蕩漾了一下。
晚上,篝火旁,父親把處理好的兔子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滋滋作響,香氣瀰漫,段微生眼巴巴看著,饞得口水直流。
兔子肉烤得金黃焦香,父親撕下最嫩的一條後腿,遞給她。
“小心燙。”
她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香混合著簡單的鹽味,在嘴裏化開。
段微生沉浸在的溫暖裡,無法自拔。
但漸漸地,一種怪異的感覺浮現。
她開始意識到,這是夢。
她想醒來。
身體卻動不了,眼睛睜不開,她有些慌,意識掙紮著卻沒產生作用。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狀態裡,她突然想:在夢裏能不能運轉周天共鳴?
反正也醒不來,段微生決定試一試。
一開始的時候,她也沒感應到別的什麼,在夢裏自己的靈力似乎變得十分遲鈍,神誌也不是很清醒。
突然,一種熟悉的震顫感,從夢境深處傳來。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一樣劇烈晃動,隨之快速消散。
而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白天所見到的那無數的格子,那些格子密密麻麻的,裏麵的能量波動極其強烈。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拚命想切斷這共鳴,就在她精神劇烈掙紮的一剎那,她瞥見了一隻水龍。
其實一開始她沒有意識到這是龍,隻見在這混沌的夢境之中,有一個無比粗壯的大山立在眼前。
而這山似乎在他麵前不斷地放大一般,裏麵有隱隱有水在流動。
在靠到近處的時候,段微生感覺到不對勁了,她突然想是因為太大了,所以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移動。
於是她抬起頭,望向了這水山的上方。
在那高聳的雲層之中,他發現了一隻巨龍的臉。
它太大了,大得像個撐天的柱子,忽而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低下頭正要望向她。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剛才那能量刺激太強了,頭不由得劇痛起來。
冷汗瞬間濕透了裏衣,她大口喘著氣,驚恐地環顧四周。
是客棧的房間,窗外是寂靜的夜,月光透過窗紙,這一切看起來都無比靜謐,沒有什麼異常的。
段微生坐在床上,心跳慢慢平復。
她第一個想法是:這個鎮有問題。
問題來源,也可能是邪修佈陣,或者某種妖魔鬼怪作祟,吸取夢境精氣。
但經歷了玄冰天的事,她懷疑,是這地方地脈出了問題。
夢裏那種時空混亂的感覺,和幻海天界膜太像了。
如果真是地脈問題,那纔是最糟的情況。
第二天清晨,她去找李玄戈和蘅蕪,兩人的臉色卻都不是很好看。
三人在客棧大堂碰頭,點了幾份海邊特色的早餐。
是魚湯煮的米線,裏麵加了新鮮的魚片和一種脆爽的貝類,湯底乳白,鮮香撲鼻。
吃了幾口,段微生一聲嘆息,放下筷子。
“師尊,師姐,我昨晚做了個很怪的夢。”
李玄戈抬頭看她,臉色微微有點緊張:“什麼夢?”
段微生把夢境內容詳細說了一遍。
李玄戈聽完,眉頭緊鎖。
“我也做了夢。”他緩緩道,“夢到少年時在宗門練劍,師尊第一次誇我劍法有靈性。”
蘅蕪的臉色有些蒼白。
“我也做了。”她聲音很輕,“但我夢到的不是過去。”
段微生和李玄戈都看向她。
“是什麼?”李玄戈問。
蘅蕪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才開口道:“我夢到自己死了。”
李玄戈瞳孔一縮,段微生也愣住了。
“夢裏很模糊,看不清具體情景,也看不清是什麼殺了我。”蘅蕪的聲音有些發顫,“隻感覺身體被撕扯,然後就醒了。”
三人一時安靜下來,鄰桌客人的談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未來……”李玄戈低聲重複,“夢到過去尚可理解,夢到未來……這絕非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