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心頭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手合上門,指尖迅速掐了個禁製,壓低聲音道:“噓——”
方纔她與師尊最先返回客棧,師尊隻說有事,便又轉身離去。
此刻房中雖隻她一人,可幾位師兄師姐隨時可能歸來,若是被聽見……
那覆著白鱗的男子卻是不慌不忙,嘴角牽起一絲弧度。
段微生蹙緊眉頭,聲音壓得極低:“你來找我作甚?”
男子眉梢微挑:“你認得我?”
段微生微微頷首:“蛟身化形,我自然識得。”
男子低笑一聲,嗓音帶著寒涼:“我名刑海,乃這一方水域的蛟,聽說你並不反對將那些修士,當作獻祭於我的一份薄禮?”
段微生略一沉吟,抬眼道:“是你與那女鮫人佈下此局,即便沒有我推波助瀾,你們亦有辦法將修士誘入海中。”
刑海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不錯……”
他自袖中取出一隻織錦小包裹,其中靈石堆疊,鼓脹欲滿。
“但這些於我,並無大用,這一半,歸你!”
段微生伸手接過,入手沉實。
她並不推辭,隻淡聲道:“多謝,我正需此物。”
自修行以來,確實時常捉襟見肘。
那些丹藥、法寶,哪一樣不是天價?
昔日身為散修,更是艱難,既要苦修,又需為靈石奔波。
段微生眸光微凝,低聲道:“時間緊迫,直言你為何而來。”
刑海卻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眼底卻無絲毫暖意:“我倒是好奇,你為何要相助我們靈獸一族?即便你能禦獸,終究是個人族。”
這是在試探她?
不過這般猜疑也屬尋常,畢竟靈獸一族在這世間所受的磨難,可謂罄竹難書。
段微生聞言,隻是輕輕一笑:“我確為人族不假,但萬物有靈,天地共生,在我眼中,靈族與人族,本無高低貴賤之分。”
刑海臉色驟變,一絲猙獰之色掠過眼底,厲聲喝道:“胡言!會說這等漂亮話的,皆是虛偽之徒!”
他猛地起身,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危險,向段微生步步逼近。
段微生心頭一凜,暗道此蛟戒心極重,對人族積怨似海,莫非……曾遭過人族修士的毒手?
段微生心念電轉。
若當真曾有人以這般言辭蠱惑於他,末了卻行背刺之舉……
那麼刑海此來,恐怕並非真心商談合作,而是意在試探她究竟知曉多少內情。
若她見識有誤,或言辭間露出破綻,隻怕下一刻便要迎來殺身之禍。
畢竟,一個能窺探靈獸心思,卻又心懷貪慾的人族,對靈獸一族而言,無疑是更大的威脅。
刑海眸光森寒如冰:“你問我想做什麼,我倒要反問你一句,人皆有所圖,你所求為何?”
段微生凝神思索片刻。
在刑海眼中,自己不過是個棘手的人族修士,絕非可託付的合作物件。
倘若她將蛟龍的謀劃泄露出去,令修士們不敢入海,他的計劃便將全盤落空。
從某種角度而言,刑海對她的戒備,恐怕遠甚於他人。
隻因她潛藏的威脅更大,且心思難以捉摸。
段微生神色鄭重,緩聲道:“我不願見東海靈獸一族生靈塗炭,我不知你曾經歷過什麼,但你是此地最強的守護者,那些人族修士皆是沖你而來,若你有失,這方水域的靈獸將麵臨何等命運……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刑海唇邊掠過一絲譏誚:“正如千年前,神獸相繼遭劫被封印,我靈獸一族從與人族平起平坐,淪落為奴僕、玩物、坐騎!”
他眼神銳利如刀,緊緊逼視著段微生:“種族殊途,你這心思,這絕非尋常異族所能體察。”
段微生聞言,卻是輕輕一笑,抬手撫掌。
一道璀璨的金色神識自她身後驟然浮現,並非平日所見的玄狼之形,而是禍鬥的真正本相。
漆黑的毛髮之下,赤色紋路如岩漿般緩緩流動。
禍鬥低沉的聲音響起:“微生,喚我何事?”
段微生語氣平靜:“交託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禍鬥輕笑,帶著幾分傲然:“那至寒之物,我已送入幽潭水牢,你交代的事,在我這裏從來都是首位。”
刑海猛地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顫聲道:“你、你竟是神獸禍鬥!”
隨即他像是被刺痛般,語氣轉為憤懣:“你為何要認一個修為低微的人族女子為主?神獸一脈,何至於此!”
禍鬥冷冷瞥向他,目光如刃:“區區蛟類,也敢對我放肆!你氣息中惡意湧動,若敢傷微生分毫,我必讓你形神俱滅!”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刑海神色驟變,段微生立即開口:“禍鬥並非認我為主,這五年來,他是與我並肩而行的同伴,更是親人,從無主僕之分。”
刑海嗤笑一聲,眼中儘是不信:“人族的漂亮話我聽得多了!一個個說得天花亂墜,最終不過是為了欺騙我靈獸一族!”
他這話,確實道出了幾分真相。
靈獸與人族最大的區別,便在於心性純粹,不似人族般精通詐偽之術。
想到此處,段微生心中不由一沉。
種族間的隔閡與猜忌,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
段微生凝望著他的雙眼,言辭懇切,一字一句道:“我不求你全然信我,隻盼你能分出萬中之一的心念,稍作嘗試,信我這一回。”
刑海剛想說什麼,就在這時,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段微生神色一緊,是師兄師姐他們回來了!
刑海臉色亦是一變,身形倏然扭曲,再度化作了那個滿麵油光的拍賣行商人模樣。
李知白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帶著幾分疑慮:“我方纔似乎聽見微生師妹房內有說話聲。”
李沐風隨口應道:“她與師尊早就離開了,許是避開九天宗那幫人,免得生出事端。”
兩人腳步聲已停在客房門前,李知白的臉色卻未見緩和。
“我還是進去看看,此地她人生地疏,又能與誰交談?”
段微生眸光微沉,心知這李知白還是疑心她。
此時兩人已立於門外,李知白聲音轉冷,直接問道:“小師妹,你房中是何人?”
段微生從容應答:“是先前拍賣行的那位商人,並無他人。”
李知白冷笑一聲:“哦?那我便進來一觀。”
話音未落,他竟強行破開房門禁製,闖了進來,此舉已是無禮至極。
段微生心中暗忖:幸而蛟的化形之術堪稱天衣無縫。
可李知白闖入後,卻麵露詫色,目光直直投向段微生身後。
段微生亦是一怔——情況不該如此。
她驀然回首,隻見刑海竟已恢復了那墨發垂肩的人形本相,正冷冷地與李知白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