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微生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弟子沒有要求了,謝宗主主持公道。”
秦長老的手覆蓋在李驚羽的頭上一瞬,靈力一震,李驚羽在地上,沒了氣息。
“拖下去。”兩名弟子上前,將屍體拖走了。
段微生拱手,深吸一口氣道:“謝宗主,大仇已報,弟子想離開宗門,自己出去闖闖。”
李擎天看著垂首立於殿中的段微生,眼神平靜無波。
“你要走,本座並不意外,事到如今,宗門確實再難容你。”
段微生隻是躬身,沒有說話。
“去吧,但莫要忘了,當年若非本座允你入秘境試煉,你那先民血脈恐怕至今仍在沉睡;也莫要忘了,這些年天炎宗予你的栽培,你師尊、師姐為你耗費的心血。”
段微生深深一揖:“宗主恩義,弟子永不敢忘。”
“去吧。”李擎天擺了擺手,不再看她。
段微生退出執法堂大殿,返回自己的流雲穀。
她走進屋內,開啟衣櫃,幾件衣裳整齊掛著,最顯眼的是那件月白色的長老服,以金線綉著天炎宗雲紋。
旁邊是淺藍色的內門弟子常服。
櫃子最底下,壓著一套洗得微微發白的霽藍色粗布衣裙——這是她當年初入山門時,所帶的凡俗的衣裳。
段微生褪下身上那件長老服,仔細摺疊平整,隨後換上那套霽藍色布衣。
布料粗糙,觸感卻親切,帶著陽光晾曬後皂角的清淡氣息。
她又從櫃子深處翻出一頂舊鬥笠,竹篾編織,邊緣已磨出毛邊,係帶也褪成了白色。
將鬥笠戴在頭上,寬大的帽簷頓時遮去半張麵容。
最後,她將床榻上那件摺疊整齊的長老服移至木桌正中,又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溫潤的宗門身份玉牌,鄭重地壓在了衣袍之上。
沒有什麼需要帶走了,段微生推門而出——
院門外,三道身影靜靜等候:蘅蕪,李蒼朮,李知白。
蘅蕪見她出來,展顏一笑:“就知道你會回這兒來。”
李蒼朮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
李知白站在一旁,神情平靜。
段微生走到三人麵前。
“師兄,師姐。”
“來送送你。”蘅蕪語氣爽利,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捨,“真羨慕你,往後天高海闊,任你遨遊,不像我,還得回演武場盯著那群皮猴子練劍。”
段微生笑道:“師姐啊,我也曾經是你說的皮猴子。”
蘅蕪一下,抬手拍了拍段微生的肩:“出去好好闖,如果可以,我都想去找你了,也見識一下世間萬千色彩。”
段微生點頭:“師姐放心,歡迎你去找我。”
李蒼朮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微生,”她聲音有些低啞,“師姐隻願你道途順遂,前程遠大。”
她望進段微生眼裏,認真道:“師姐知道,你與尋常修士不同,你定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通天大道。”
段微生反握住她微涼的手:“師姐,你也務必珍重。”
“我會的。”
李知白緩步上前,他注視著段微生,沉默片刻,方開口道:“微生師妹,此去前路迢迢,望你萬事謹慎,往日種種,譬如昨日塵埃,不必掛懷,莫讓舊事牽絆道心。”
段微生抬眼看他,忽然道:“知白師兄,有件事,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李知白一怔:“何事?”
“你曾被那條小蛇咬傷。”段微生語氣平靜,“那並非意外,是我有意為之。”
她未再說下去,意思卻已明瞭。
李知白神色複雜地凝視她良久,最終輕嘆一聲。
“不錯,”他緩緩道,“此事確是你錯了。”
段微生微微驚訝。
他停頓片刻,話鋒微轉。
“但九幽天中你捨身斷後,功過相抵,我不怪你。”
段微生心下一鬆:“謝師兄體諒。”
李知白搖搖頭:“不必言謝,惟願師妹往後行事,多存仁念,傷人者,終將反傷己身。”
“微生謹記。”該說的話似乎都已說盡。
山風拂過流雲穀,帶起幾片落葉,氣氛一時寂靜,還是蘅蕪率先打破了這沉默。
“好啦,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她笑容明朗,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悵然,“微生,去吧,記得……得空回來看看。”
“嗯。”
段微生頷首,最後深深望了三人一眼,轉身邁步,朝著山門方向行去。
她沒有回頭。
一步一步踏下青石階,穿過巍峨山門,走上那條蜿蜒向下的山道。
行至半山腰處,她腳步微頓,回首望去。
天炎宗的山門樓閣在雲霧間若隱若現,飛簷鬥拱,殿宇連綿,熟悉中透著一絲遙遠的陌生。
凝望片刻,她收回目光,繼續向下行去,至山腳時,日已西斜。落日餘暉將她的身影在地上拉得細長,她沒有禦劍,她想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
行至山腳時,日已西斜。
落日餘暉將她的身影在地上拉得細長。
段微生沒有禦劍,隻是徒步。當年她便是這樣一步步走上山來,如今離去,也想這樣一步步走下去。
前方路旁的古鬆下,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正是李玄戈。
他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段微生腳步微頓,隨即走上前,躬身行禮:“師尊。”
李玄戈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霽藍布衣和舊鬥笠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到底還是換了這身打扮。”他緩緩開口。
段微生直起身,沒有接話,李玄戈打量著她,沉默片刻,道:“此一去,當真不再回頭?”
“弟子心意已決。”段微生聲音平靜。
李玄戈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她。
那是一枚赤紅色的玉佩,形製古樸,觸手溫潤,內裡似有火焰流動。
“這是赤陽護心佩,是為師早年所得的一件古寶,佩戴於身,可抵禦一次元嬰期以下的致命攻擊,你孤身在外,留著防身。”
段微生接過玉佩,入手溫熱,能感受到其中蘊藏的磅礴火靈之力。
這真是寶物,段微生心裏感動,鄭重收下。
“謝師尊厚賜。”
“不必多言。”李玄戈擺擺手,“師徒一場,這是為師最後能為你做的。”
段微生向後退一步,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最正式的道別禮。
“弟子段微生,叩謝師尊教誨之恩,傳道授業之恩,庇護栽培之恩,弟子永世不忘,今日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聆訓誨,惟願師尊道體安康,福壽綿長,天炎宗千秋鼎盛。”
說完,她保持著躬身低首的姿勢,靜默了片刻。
李玄戈看著她,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抬手正了正鬥笠,帽簷陰影完全遮住了麵容,隨即轉身,朝著西方禦劍而去。
那個方向,通往西極高山,那是燭龍所在之地。
如今她已經積攢了一些金丹,自己也有了力量。
她要試著回到自己一開始修鍊的地方,去試著解開燭龍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