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的讓四點鐘就進洞,這都蹲半個時辰了,外頭屁動靜都沒有。”一個瘦高個川軍班長嘟囔,手裏捏著個冷饅頭,“老子在外頭戰壕裡待著不是一樣?”
他旁邊的川軍弟兄也跟著附和:“就是嘛,這個洞裏頭又悶又擠,連個伸腿的地方都沒有。”
七連二排排長宋虎蹲在洞口,回頭瞥了一眼。
“你倆閉嘴,把饅頭吃了。”
“憑啥呀?”瘦高個不服氣,“我們124師的弟兄從四川打到山東——”
宋虎沒理他,隻說了一句:“南京城下,不聽命令的,墳頭草都一尺高了。”
瘦高個張了張嘴,不吭聲了。
洞裏安靜下來。
隻有咀嚼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五點整。
天際線剛露出一絲灰白。
城頭上隻留了兩個偵察哨。
一個伏在垛口後麵,一個趴在城門樓的廢墟裡。
五點零三分。
趴在垛口後麵的偵察兵耳朵動了一下。
他把臉貼在冰冷的磚牆上,閉上眼,仔細聽。
起初隻是一絲含混的嗡鳴,像夏天遠處的蜂群。
但這個聲音在迅速放大,一秒比一秒清晰。
引擎聲。
不是一架。
偵察兵猛地睜眼,抓起身邊的鐵皮喇叭——
“飛機!飛機來了!全部進洞!”
喊聲順著城牆內側傳下去。
最後幾個還在戰壕裡磨蹭的川軍士兵被拽著衣領拖進了防炮洞。
洞口的木板蓋上,沙袋堵實。
三秒後。
天上的嗡鳴變成了咆哮。
九架九七式重爆擊機組成的第一波編隊從東北方向低空飛來,黑色的機腹下掛滿了航空炸彈。
編隊掠過城牆上空,彈艙開啟。
炸彈脫離掛架的那一刻,帶著一種奇怪的短暫沉默——像是老天爺吸了一口氣。
然後全砸下來了。
轟——
轟轟轟轟轟——
東關城牆首當其衝。
五十公斤級的航空炸彈一枚接一枚地砸在城頭,整段城牆在劇烈震動中開始崩裂。
青磚碎塊飛射出去,夯土被炸成粉末騰上半空。
防炮洞裏,所有人都感覺頭頂有一隻巨大的拳頭在反覆錘擊大地。
泥土從洞頂簌簌往下掉,油燈被震滅了,黑暗中隻剩下連綿不斷的爆炸聲和頭骨發麻的震顫。
那個先前抱怨的瘦高個川軍班長把臉埋進膝蓋裡,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旁邊的弟兄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兩個人擠在一起,誰也不說話。
用不著說了。
這要是還在外頭的戰壕裡,早就沒命了。
第一波轟炸結束,間隔不到兩分鐘,第二波來了。
這次是六架九九式輕爆擊機,飛得更低,投彈更密。
炸彈集中落在城牆內側和東關後方的街道上。
幾棟民房直接被掀掉了屋頂,碎瓦和木樑在氣浪中亂飛。
然後是第三波。
第四波。
日軍的飛機像排了班一樣,前一批剛拉起來,後一批就俯衝下去。
炸彈落地的頻率密到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枚。
城門樓徹底塌了。
上麵的偵察兵在第一波轟炸時就撤了下來,此刻正縮在城牆根部一個狹窄的磚洞裏,滿臉灰土,眼睛瞪得溜圓。
防炮洞裏不好受。
不是被炸的問題——洞挖得夠深,頂蓋夠厚,直接命中的概率不大。
難受的是震動。
持續的、不間斷的震動。
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顫,牙齒不由自主地打架。
有人開始乾嘔,吃進去的饅頭混著胃酸往上湧。
宋虎靠在洞壁上,閉著眼,一隻手按在胸口。
他在數。
每一輪轟炸之間的間隔,每一批飛機的數量,投彈的區域。
這是林團長教的。
挨炸的時候別乾等著,數資料。
活下來以後要報告,下一次就知道該怎麼調整掩體的位置和厚度。
他數到第六批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計時已經亂了。
五點四十三分。
第七批日軍飛機投完彈拉起。
天空中的引擎聲終於開始遠去。
又等了三分鐘。
確認沒有新的編隊過來。
洞口的沙袋被推開,宋虎第一個鑽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
東關的城牆麵目全非。
原本就已經斑駁的城牆現在像被狗啃過一樣,到處都是豁口和彈坑。
城門樓的位置隻剩下一堆碎磚和焦黑的木頭。
城牆後方兩條街道上全是瓦礫,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糊味。
但防炮洞基本完好。
十六個防炮洞,被炸塌了兩個。
塌掉的那兩個也不是直接命中,是旁邊的爆炸震鬆了頂蓋。
裏麵的人被埋了,正在往外刨。
林耀從城牆內側的指揮掩體裏走出來,身上全是灰,鋼盔上多了一道白印子——被飛濺的磚塊蹭的。
“各連清點傷亡,五分鐘內報上來。”
五分鐘後,數字彙總到林耀手裏。
陣亡十一人,負傷三十七人。
四十分鐘的狂轟濫炸,出動飛機超過四十架次,投彈量少說有幾十噸。
殺傷——不到五十人。
林耀把傷亡數字記在本子上,合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方的天空。
晨光已經大亮,日軍飛機的影子消失在了雲層裡。
但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轟炸是開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轟炸之後緊跟著的地麵進攻。
他轉頭看向城牆外的方向。
東北方向,大約兩公裡外的公路上,揚起了一道灰黃色的煙塵。
煙塵的最前端,隱約可以看到幾個灰綠色的方形輪廓。
低矮、扁平、帶著旋轉炮塔。
坦克。
林耀眯起眼,開始數。
一輛、兩輛、五輛、八輛——
身後,戰防炮陣地上的偽裝網正在被扯下來。
林耀收回目光,走向城牆的豁口處。
“戰防炮各組注意——”
他的聲音被晨風吹散在殘破的城頭上。
“裝甲目標,正麵接敵。”
八輛九四式輕戰車排成楔形陣,碾過東關外的曠野。
履帶捲起的塵土拖成八條灰黃色長尾巴,三噸半的車體壓得凍硬的地麵嘎吱作響。
每輛戰車後麵跟著一個步兵小隊,貓著腰,把戰車當移動掩體。
赤柴八重藏站在一公裡外的觀察陣地上,舉著望遠鏡。
他對這次進攻有信心。
不是因為轟炸效果好——他不確定轟炸效果好不好。
而是因為戰車。
九四式輕戰車的正麵裝甲有十二毫米,足夠擋住步槍和機槍子彈。
隻要戰車衝到城牆豁口前麵,步兵就能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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