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賓特洛甫先生。”
“貝克將軍，請坐。”
兩人隔著桌子坐下。
沒有寒暄。
貝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直接放在桌上。
“這是法肯豪森將軍從中國發回的最新評估報告。”貝克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二十七頁，含戰場態勢分析、中日兩軍裝備對比、以及中國軍隊未來六個月的作戰能力預判。”
裡賓特洛甫沒有伸手去拿。
“法肯豪森將軍的報告，我看過不少。”他的語氣淡淡的，“他對中國的感情，有時候會影響判斷。”
貝克的表情沒變。
“那我換一個角度。”他從檔案袋裏又抽出一張紙，“這是帝國軍工原材料進口依存度表。鎢砂，百分之七十來自中國。銻，百分之六十五。錫，百分之四十二。”
他把紙推到裡賓特洛甫麵前。
“如果中斷對華貿易，帝國的鎢鋼合金產能將在四個月內下降百分之三十。”
“這意味著——”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裡賓特洛甫打斷他。
貝克沒有被打斷的不悅。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平穩。
“那我說一個你可能不知道的。”
裡賓特洛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今天上午，日本駐柏林大使東鄉茂德先生給我打了電話。”貝克說，“他希望總參謀部配合外交部，儘快終止對華軍售。”
“所以？”
“所以我查了一下東鄉先生最近的活動記錄。”貝克的聲音降低了半度，“他上週參加了意大利大使館的酒會，在場的還有蘇聯武官處的二等秘書。”
裡賓特洛甫的手指停住了。
“東鄉先生跟蘇聯人聊了十五分鐘。”貝克的目光直視著他，“內容不詳，但我的人注意到，談話結束後，蘇聯二等秘書立刻離開了酒會。”
辦公室裡安靜了三秒。
裡賓特洛甫的臉色變了。
日本人和蘇聯人在接觸？
這個資訊如果是真的，那日本作為“軸心”盟友的可靠性，就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你什麼意思？”裡賓特洛甫的聲音壓低了。
貝克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的意思很簡單。日本人在中國打了八個月，死了十餘萬人，他們的三個月滅亡中國的計劃已經破產。”
他轉過身。
“一個連自己許下的承諾都兌現不了的盟友，值得帝國為它得罪一個坐擁全球百分之七十鎢砂產量的國家嗎？”
裡賓特洛甫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事實上，過去一個月裏，他已經從不同渠道聽到了類似的聲音。
帝國空軍元帥戈林的態度在鬆動，軍工企業的代表在柏林四處遊說，甚至元首身邊的一些人，也開始對日本人的戰爭能力提出質疑。
一個陳默，兩場殲滅戰，把日本“亞洲最強陸軍”的招牌砸了個稀爛。
而自己，一直在為這塊碎了的招牌站台。
再站下去，元首那裏怎麼交待？
裡賓特洛甫拿起桌上那份軍工原材料依存度表，看了十秒鐘。
“那批裝船的貨——”他開口了。
貝克的眼神沒有變化，但嘴角的弧度收緊了半分。
“一百五十門一零五榴彈炮，三百挺機槍，四十萬發七九二毛瑟彈。”貝克一字不差地報出數字，“中方已付清全款。貨在漢堡港，隨時可以起運。”
裡賓特洛甫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
“發。”
一個字。
貝克沒有追問，沒有確認，拿起公文包，扣好搭扣。
“還有一件事。”貝克走到門口停下，“法肯豪森將軍在報告的最後一頁，建議帝國政府向中方增派軍事顧問，重點配屬中央警衛軍。”
裡賓特洛甫睜開眼。
“他的原話是——”貝克推開門，頭也沒回。
“‘陳默的部隊，是目前遠東唯一值得德意誌軍官學習的物件。’”
門關上了。
裡賓特洛甫獨自坐在椅子裏，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
“接東京大使館。”
電話接通前的嗡嗡聲中，裡賓特洛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去年秋天，陳默在扁家樓全殲日軍騎兵聯隊的訊息傳到柏林時，他在元首麵前說過一句話——
“中國軍隊偶爾的勝利，不會改變遠東的整體格局。”
現在看來，這句話，大概是他外交生涯裡最蠢的一句。
……
裡賓特洛甫果決的抉擇與日軍的猶猶豫豫形成鮮明的對比。
自淞滬會戰結束以後，日軍相繼佔領了南京、杭州以及濟南。
從這之後，日軍內部就出現了兩種不同的聲音。
前線戰場的士兵求戰，而後方的大本營卻在緊急剎車。
同年，12月24日，日本內閣會議決定了《處理中國事變綱要》，提出“繼續尋求收拾時局之其他途徑，並與軍事行動互相配合”，為後續的“暫停進攻”定下了政治基調。
日軍攻佔南京後，大本營（陸軍參謀本部）提出“對華消極持久作戰”戰略方針，主張在整頓、補充兵力後再發動大規模進攻。
核心就是“暫停進攻”，避免戰線過度拉長。
方針明確規定了佔領區範圍：“華北方麵，黃河以北及山東大部；華中方麵，蕪湖、杭州以東的江南”。
這實質上就是命令前線部隊在達到此線後，暫停對徐州等地的進攻，嚴禁擴大戰局。
當然，這一切都是內閣和陸軍參謀本部的意思，最終還需要裕仁來點頭。
民國二十七年，1月11日。
日本禦前會議製訂了《處理中國事變的根本方針》，正式確立了“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政治路線，並要求軍事行動與之配合。
這個意思很明顯，就是已經同意了參謀本部的方針。
雖然該檔案核心是政治宣告，但它代表了軍部必須遵循的“暫停擴大”的總體戰略基調。
4天後，1月15日，日軍大本營下令將華中方麵軍（上海派遣軍）所屬的第16師團轉隸華北方麵軍。
該師團於1月22日進至河北省順德地區，開始充實華北兵力。
1月16日，近衛內閣發表“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宣告。
政治上的強硬，恰恰是為了配合軍事上“暫停進攻”的休整期，試圖以政治誘降配合軍事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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