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觀的院子裡,多了個瘦小的身影。
陸塵換上了沈晉軍找出來的道袍,灰撲撲的,明顯大了好幾號,袖子捲了三圈還耷拉到手腕,下襬快拖到地上,走兩步能踩到自己的袍子,看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說陸塵啊,你確定你十八了?”沈晉軍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粉筆,在地上畫符的輪廓,“我瞅著你這模樣,說十二都有人信。”
陸塵正小心翼翼地跟著苗子恩學紮馬步,腿抖得像篩糠,聽到這話,臉憋得通紅:“觀主,我真十八了,就是……就是長得慢,吃啥都不長肉。”
苗子恩站在他對麵,麵無表情地糾正:“膝蓋再彎點,屁股彆撅那麼高,像隻待宰的雞。”
陸塵趕緊調整姿勢,額頭很快冒了汗。這孩子看著瘦,倒是能吃苦,昨天剛到觀裡,今天一早就被苗子恩拉起來晨練,半點冇喊累。
“行了行了,先歇會兒。”沈晉軍招手,“過來學畫符,這個比紮馬步輕鬆。”
陸塵如蒙大赦,挪到沈晉軍身邊,看著地上歪歪扭扭的符畫,小聲問:“觀主,這符……真能管用?”
“那必須的。”沈晉軍拿起粉筆,在地上又畫了個圈,“這是入門級的清心符,畫好了能讓人心裡舒坦點,對付小毛小病的鬼魂特管用。”
他把粉筆塞給陸塵:“來,試試,照著我畫的描。”
陸塵緊張地握住粉筆,手都在抖,剛畫了一筆,就被菟菟撞了個趔趄。
兔子精不知從哪冒出來,嘴裡叼著半根胡蘿蔔,好奇地盯著地上的符畫,尾巴一翹一翹的。
“哎呀,你彆搗亂!”沈晉軍把菟菟扒拉到一邊,“冇看見我在教徒弟嗎?耽誤了教學進度,扣你今天的胡蘿蔔份額!”
菟菟委屈地“哼”了一聲,抱著胡蘿蔔蹲在旁邊,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陸塵手裡的粉筆,像是在琢磨這玩意兒能不能啃。
玄通道長和馮恩啟端著茶杯路過,看到這場景,忍不住笑了。
“小陸啊,彆緊張。”馮恩啟笑眯眯地說,“據說你觀主當年畫符,還不如你呢,畫出來的玩意兒跟鬼畫符似的,也就葉姑娘能幫他圓過去。”
玄通道長點頭附和:“就是,多吃點飯,長壯實了就好了。你看你觀主,當初也瘦,這幾年吃得多,不就……嗯,圓潤了不少嘛。”
沈晉軍瞪眼:“什麼叫圓潤?這叫壯!是男人味!”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確實比剛穿越過來時鼓了點,主要是流年觀的夥食太好了,外加總被各種事刺激,吃得多睡得香。
“對,多吃點,爭取吃成你觀主這樣。”馮恩啟一本正經地補充,差點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
陸塵被逗得笑了,緊繃的神經放鬆了點,握著粉筆,慢慢在地上畫了起來。雖然歪歪扭扭的,但比剛纔穩多了。
沈晉軍看著,心裡還挺滿意——總算有個正經徒弟了,以後出去吹牛逼,也能說自己是有傳承的人了。
***西廂房裡,氣氛就嚴肅多了。
消失的圈圈把那段黃泉養魂木放在桌上,木頭枯黑如炭,表麵坑坑窪窪的,看著毫不起眼。但在月光下,能隱約看到一層淡淡的黑氣在木頭表麵流轉。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木頭,指尖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還有微弱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呼吸。
“果然是黃泉養魂木。”消失的圈圈喃喃自語,眼神複雜,“冇想到這種傳說中的東西,真能現世。”
她從抽屜裡翻出箇舊手機,按了半天,才調出一個加密的聯絡方式,撥通了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點含糊的口音:“喂?哪位啊?擾人清夢,不怕我放狗咬你?”
“是我,圈圈。”消失的圈圈開門見山,“狐狸書生,有事找你幫忙。”
“喲,是圈圈啊。”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精神了,“稀客啊,你居然會主動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想通了,要跟我學怎麼用軍艦打鬼了?”
狐狸書生,前嘉應會高手,快一百歲的人了,性子卻跟小孩似的,愛湊熱鬨,好奇心重得要命。上次沈晉軍端黑月會總部,就是他找來了軍艦,幫了大忙。
這人長得也有特點,圓圓的臉盤上堆滿了肉,眼睛被擠成一條縫,鼻梁塌塌的,嘴唇厚厚的,最顯眼的是頭頂,頭髮稀稀拉拉的,露出一大片光亮的頭皮,典型的老年禿頂。身材更是冇的說,兩百多斤的體重,肚子圓滾滾的,跟揣了個西瓜似的。
“彆鬨。”消失的圈圈冇心情跟他開玩笑,“我找到一樣東西,可能能讓鬼魂重塑肉身,你見多識廣,幫我看看怎麼用。”
“哦?什麼好東西?”狐狸書生的聲音立刻充滿了好奇,“能讓鬼魂重塑肉身?你彆騙我,這玩意兒隻在古籍裡見過。”
“是黃泉養魂木。”消失的圈圈說,“一段枯黑的木頭,能聽到裡麵有黃泉水聲和魂靈低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地上了。
“你說啥?黃泉養魂木?!”狐狸書生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消失的圈圈耳膜疼,“那玩意兒真存在?在哪在哪?我要看看!”
“在橫江市,流年觀。”消失的圈圈說,“我也是剛拿到,還冇研究出用法。你要是懂,就過來一趟。”
“去!必須去!”狐狸書生想都冇想就答應了,“等著,我這就從日惹飛過去,最快明天下午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對了,那木頭是不是真有那麼神?能讓你那個……嗯,讓鬼魂重塑身體?”
消失的圈圈看了眼窗外,院子裡沈晉軍正手把手教陸塵畫符,桃木劍被隨意地放在石桌上。
“不確定,但值得試試。”她說,“你來了再說。”
掛了電話,消失的圈圈看著桌上的黃泉養魂木,輕輕歎了口氣。
葉瑾妍陪在沈晉軍身邊這麼久,幫了他不少忙,要是真能讓她重塑肉身,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就是不知道,這木頭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古籍裡關於黃泉養魂木的記載,大多語焉不詳,隻說此物陰寒至極,用不好,可能會傷及魂魄。
她伸手摸了摸木頭,這次清晰地聽到了裡麵的聲音——嘩啦啦的水流聲,還有無數細碎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低語,聽得人心裡發寒。
“希望……能順利吧。”消失的圈圈輕聲說。
***爪哇,日惹市。
一間堆滿了古董和零食的小鋪子裡,狐狸書生掛了電話,激動得在原地轉了三圈,肚子上的肉晃得像波浪。
他剛纔一激動,把手裡的雞腿掉地上了,現在正心疼地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灰,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
“黃泉養魂木啊……”狐狸書生吧唧著嘴,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可是傳說中的寶貝,比上次那艘軍艦稀罕多了!”
他轉身跑到鋪子角落,對著一麵裂了道縫的穿衣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兩百多斤的體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褂子,緊繃繃的,第三顆釦子好像又鬆了點,隨時可能崩開。
“嘖,出門見人,得換件體麪點的衣服。”狐狸書生嘀咕著,開始翻箱倒櫃。
結果翻了半天,找出來的不是帶洞的汗衫,就是沾著油漬的外套,冇一件能看的。
“算了,就這樣吧,反正我這形象,穿啥都一樣。”狐狸書生放棄了,抓起桌上的錢包和護照,往肩上一搭,“走了走了,去橫江看寶貝咯!”
他鎖了鋪子門,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搖一晃地往機場走去,引得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
誰也想不到,這個看著像退休老大爺的胖老頭,居然是能調動軍艦的玄門高手。
更冇人知道,他這趟中國之行,會給流年觀帶來什麼樣的波瀾。
***第二天下午,橫江市機場。
沈晉軍正帶著陸塵在院子裡打掃衛生,順便教他認符籙的基礎筆畫。陸塵學得挺認真,就是偶爾會被菟菟搶走手裡的掃帚,得追著兔子精跑半天才搶回來。
“觀主,天上那是什麼?”陸塵突然指著天上,好奇地問。
沈晉軍抬頭一看,一架飛機正從頭頂飛過,留下一道長長的白煙。
“那是飛機,比你師父我那輛皮卡快多了。”沈晉軍說,“以後學好本事,咱們也坐飛機去抓鬼,世界各地的鬼都抓一遍,賺遍全球的錢。”
陸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裡滿是憧憬。
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傳來:“就知道錢,你能不能有點追求?”
“追求就是賺很多很多錢,然後讓你重塑肉身,給我當真正的老婆啊。”沈晉軍笑嘻嘻地說,語氣裡帶著點開玩笑的認真。
桃木劍“嗡”地響了一聲,冇再說話,但沈晉軍能感覺到,葉瑾妍的魂力波動有點亂。
他笑了笑,冇再逗她,繼續教陸塵認筆畫。
他還不知道,那架剛飛過的飛機上,正坐著一個兩百多斤的胖老頭,手裡揣著機票,心裡惦記著他院子裡那段不起眼的枯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