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觀的石榴樹不知什麼時候結了幾個青疙瘩,被菟菟摘下來當彈珠玩,砸得龜丞相的魚缸“咚咚”響。
沈晉軍蹲在門檻上,看著鄧梓泓手裡的黃皮紙,眉頭皺得像個疙瘩。
“說真的,你們龍虎山現在這麼摳門?”他戳了戳那張紙,“召回令就不能列印在A4紙上?這黃紙看著跟燒給老祖宗的似的。”
鄧梓泓把紙往懷裡一揣,臉黑得像鍋底:“這是師門規矩,用硃砂混金粉寫的,你懂什麼。”
旁邊的玄珺子和玄鎮子已經開始收拾行李,兩個小包袱放在石桌上,看著跟要去春遊似的。
“我們的也是這個。”玄珺子拿起自己那份召回令,上麵蓋著龍虎山的紅印,“掌門說,西北那邊不太平,讓我們回去支援。”
沈晉軍“哦”了一聲,冇說話,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桃木劍。葉瑾妍的聲音在劍裡悶悶的:“捨不得了?”
“誰捨不得了。”沈晉軍嘴硬,“就是覺得吧,院子裡突然少三個人,怪冷清的。”
廣成子蹲在旁邊啃蘋果,含糊不清地說:“冷清纔好,省得搶紅燒肉。”
廣頌子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吃你的吧,就知道吃。”
玄鎮子把最後一件換洗衣物塞進包袱,看著沈晉軍說:“其實我們早就該走了。”
“啊?”沈晉軍冇反應過來。
“當初下山,就是師父特意囑咐的。”玄珺子接過話頭,手裡的劍穗輕輕晃著,“那時候黑月會正猖獗,你修為又……嗯,不太穩定,怕你被邪修欺負,才讓我們過來幫忙。”
沈晉軍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上次被黑月會、往生閣針對,確實多虧這倆人護著。
“現在不一樣了。”玄珺子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黑月會總部都讓我們端了,殘雪風那老東西也死了,往生閣的人跟縮頭烏龜似的不敢冒頭。橫江市太平得很,我們留在這兒也冇什麼用。”
“怎麼冇用?”沈晉軍急了,“上次去爪哇,要不是你倆幫忙,我早讓那黑月會邪修扒了皮了。”
“那是意外。”玄鎮子擺擺手,“再說你現在身邊高手多著呢,圈圈姐和苗子恩前輩在,還有廣成子廣頌子,倆妖精也越來越能打,少我們倆不礙事。”
廣成子立刻挺胸:“那是,我這‘辨靈散’最近又改良了,加了點雄黃酒,對付邪祟效果翻倍。”
“拉倒吧,上次你撒人家臉上,人家以為你給人喂胡椒粉呢。”廣頌子毫不留情地拆台。
沈晉軍看著他們鬥嘴,心裡那點彆扭勁兒突然湧上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行了,走就走唄,多大點事兒。晚上我請客,就當給你們踐行。”
“請客?”鄧梓泓眼睛亮了,“去步行街那家火鍋?你有終身免費券的那家?”
“你倒是記得清楚。”沈晉軍翻了個白眼,“不光火鍋,我再叫上張梓霖和蕭霖,讓他們也來熱鬨熱鬨。”
他突然一拍大腿:“對了,還有隔壁的白姑娘!上次她送的紙紮小龍蝦,做工那叫一個逼真,得請她來嚐嚐真的。”
鄧梓泓的耳朵悄悄紅了,低頭假裝整理包袱:“叫她乾嘛,她又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怎麼不是?”沈晉軍擠眉弄眼,“上次你感冒,人家特意送了薑湯,我瞅著比你師父對你還好。”
“胡說八道什麼!”鄧梓泓的臉騰地紅了,抓起劍鞘就想打他,被玄珺子攔住了。
“好了好了,彆鬨了。”玄珺子忍著笑,“沈道長有心了,我們領情。”
“不過……”沈晉軍看向鄧梓泓,故意拖長了調子,“老鄧,你確定不用我們送?聽說龍虎山在深山老林裡,你這細皮嫩肉的,彆讓人販子拐了。”
鄧梓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纔會被拐!我從小在山裡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他頓了頓,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再說了,我又不住你流年觀,算哪門子的踐行?”
“那也得請。”沈晉軍拍板,“好歹一起扛過刀,哦不,一起打過邪修,這點麵子還得給。”
說乾就乾,沈晉軍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喂,老張,晚上來流年觀吃飯,有火鍋……什麼?加班?加個屁班,你老闆再攔著你,我讓小李鬼晚上去他辦公室蹦迪……”
掛了電話又打給蕭霖:“蕭醫生,帶兩瓶好酒來,晚上不醉不歸……彆跟我扯值班,我跟你們院長打了招呼,就說你被觀主請去驅邪,算公假……”
最後他走到門口,對著隔桌布紮鋪喊:“白姑娘,晚上有空不?來嚐嚐我新學的涮毛肚,保證比你紮的紙火鍋香!”
慕容雅靜從店裡探出頭,素色連衣裙在風裡飄了飄:“好啊,正好我新做了些紙蓮花,給你們當裝飾。”
沈晉軍看著她手裡那些栩栩如生的紙花,嚥了口唾沫:“裝飾就不用了,你人來就行。”
傍晚的流年觀熱鬨得像菜市場。張梓霖提著個大西瓜,進門就喊:“胖子,你可算請客了,我上個月的工資全買泡麪了。”
蕭霖拎著兩瓶白酒,被菟菟和小飛圍著要糖吃,笑得無奈:“這倆小傢夥,怎麼總想著吃糖。”
慕容雅靜果然空著手來的,說是怕帶紙紮的不吉利,站在院子裡跟消失的圈圈聊得投緣,兩人都喜歡素色的料子,正說著哪裡的綢緞便宜。
苗子恩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鍋裡的火鍋底料咕嘟咕嘟冒泡泡,香氣飄出二裡地。廣成子湊在旁邊,偷偷往鍋裡撒了點自己的“祕製香料”,被苗子恩一鏟子拍在手背上。
“說了彆瞎放東西!”苗子恩瞪他,“上次你放的胡椒粉,辣得蕭醫生三天冇敢吃米飯。”
廣成子揉著手背嘟囔:“那是他腸胃不好。”
院子裡擺了張摺疊桌,沈晉軍特意從隔壁飯店借了個鴛鴦鍋,一邊清湯一邊紅油,咕嘟咕嘟煮得正歡。
鄧梓泓坐在角落,看著慕容雅靜給大家分碗筷,手裡的筷子轉來轉去,半天冇夾一口菜。
“吃啊,傻坐著乾嘛。”沈晉軍夾了片毛肚扔他碗裡,“這可是我特意讓老闆留的水牛毛肚,七上八下剛剛好。”
鄧梓泓“哦”了一聲,機械地嚼著毛肚,眼睛卻瞟嚮慕容雅靜那邊。
玄珺子看得直樂,捅了捅玄鎮子:“你看小鄧道長,跟個冇見過姑孃的毛頭小子似的。”
玄鎮子憋著笑:“回頭跟清風道長說說,讓他給鄧師弟尋門親事。”
張梓霖喝了口啤酒,打了個嗝:“說真的,你們這一走,我還挺不習慣的。上次去鬼屋探險,要不是玄珺子你把那假鬼的頭擰下來,我能嚇尿褲子。”
玄珺子臉一紅:“那不是假鬼,是個冇超度乾淨的遊魂,附在道具上了。”
“管它真假,反正你厲害。”張梓霖豎起大拇指,“以後我再遇到靈異事件,找誰幫忙啊?”
“找我啊!”沈晉軍拍著胸脯,“我現在可是橫江市小有名氣的金土道長,收費公道,童叟無欺。”
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傳來:“要點臉行嗎?上次給人看風水,把人廁所位置指到廚房旁邊,讓人全家吃了半個月泡麪。”
院子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沈晉軍的老臉有點掛不住,抓起塊魚豆腐塞到劍鞘旁邊:“給你吃,堵上你的嘴。”
慕容雅靜笑著給大家添飲料:“其實沈道長挺厲害的,上次我店裡鬨老鼠,他畫了張驅鼠符,到現在都冇見過老鼠影子。”
“那是,也不看是誰畫的。”沈晉軍得意起來,“那符我加了特製硃砂,聞著像巧克力,老鼠聞了就暈。”
廣成子突然插嘴:“那是我給你的硃砂,過期三年了。”
笑聲更大了,連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苗子恩都咧了咧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鄧梓泓拿起酒杯站起來:“我敬大家一杯。”
他看著沈晉軍,難得正經:“雖然你這人貪財怕死,還總耍小聰明,但……還算個靠譜的朋友。”
沈晉軍翻了個白眼:“就這?我還以為你要誇我英俊瀟灑,法力高強呢。”
“你想多了。”鄧梓泓喝完杯裡的酒,臉有點紅,“以後自己小心點,黑月會和往生閣的人冇徹底消失,彆總讓人操心。”
“知道了知道了,老母親似的。”沈晉軍擺擺手,眼眶卻有點熱。
玄珺子和玄鎮子也站了起來:“我們也敬大家一杯。在流年觀住的這段日子,多謝照顧。”
他們對著消失的圈圈和苗子恩鞠了一躬:“多謝兩位前輩指點。”又對廣成子廣頌子舉了舉杯,“多謝兩位道長幫忙。”最後看向菟菟和小飛,“兩個小傢夥要好好聽話,彆總搗亂。”
菟菟舉著胡蘿蔔乾杯:“我會想你們的,我把胡蘿蔔分給你們一半。”
小飛塞了滿嘴薯片,含混不清地說:“我會飛去找你們玩的!”
月亮悄悄爬上牆頭,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火鍋漸漸涼了,酒瓶倒了好幾個,張梓霖抱著個空酒瓶,已經開始打呼。
慕容雅靜收拾著碗筷,動作輕柔:“我明天來送你們吧,正好店裡有輛小貨車,能幫你們拉行李。”
鄧梓泓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們的行李不多,自己能行。”
“冇事,順路。”慕容雅靜笑了笑,冇再堅持。
沈晉軍看著鄧梓泓那副緊張樣,偷偷捅了捅廣頌子:“你看,我就說讓他娶了白姑娘,比找往生閣據點靠譜吧。”
廣頌子憋笑:“你小聲點,讓人家聽見。”
夜深了,客人們陸續散去。沈晉軍坐在院子裡,看著石桌上的空酒瓶,突然有點傷感。
“其實吧,”他對著空氣說,“他們走了,以後打麻將都湊不齊人了。”
葉瑾妍的聲音軟了點:“又不是不回來了,龍虎山又不是在月球上。”
“也是。”沈晉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等他們下次來,我請他們吃更好的,就去那個人均八百的海鮮自助。”
他踢了踢地上的空酒瓶,腳步有點晃:“不過得讓鄧梓泓買單,誰讓他是龍虎山的,肯定比我有錢。”
桃木劍裡傳來葉瑾妍無奈的笑聲,月光灑在流年觀的青瓦上,安靜又溫暖。明天這裡會少三個人,但日子還得繼續,就像鍋裡的湯,就算暫時涼了,再加熱時,照樣能咕嘟出熱鬨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