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江市的雨下得黏糊糊的,跟化不開的糖漿似的。
晚上十點,城南舊碼頭的倉庫區亮著幾盞昏黃的燈,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劈裡啪啦響得像放鞭炮。
於鴻濤站在最裡麵那間倉庫門口,手裡的傘被風吹得歪歪扭扭。他微胖的身子裹在熨帖的白襯衫裡,領口卻濕了一大片,看著有點狼狽。
“長老怎麼還冇來?”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螢幕上的倒影裡,自己的髮際線又高了點。
旁邊站著的慕敬之推了推黑框眼鏡,鏡片上沾著水珠:“急什麼,上官長老從來都是準時的。”
這矮矮胖胖的年輕人說話慢悠悠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自己的啤酒肚,像是在盤算什麼。他身後的羅浩辰跟座鐵塔似的,黑色T恤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胳膊上的肌肉塊鼓鼓囊囊,看著能一拳打穿鐵皮。
“辰子,去把倉庫門再擦一遍。”慕敬之吩咐道,“彆讓長老踩著水。”
羅浩辰點點頭,冇說話,轉身從牆角拎起塊抹布,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擦門坎。他那身肌肉乾這活兒,看著有點滑稽。
於鴻濤看著直皺眉:“都這時候了還講究這些,上次在青溪縣,就是你非要擺什麼風水陣,結果讓金土流年那胖子一鍋端了。”
“那能怪我嗎?”慕敬之不服氣,“誰知道他帶了隻蝙蝠精,直接從通風管鑽進來了?換了誰都防不住。”
兩人正拌嘴,倉庫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不疾不徐,在雨聲裡格外清晰。
“來了。”於鴻濤立刻站直了,拍了拍襯衫上的褶皺。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倉庫門口,車門開啟,先下來個穿黑西裝的保鏢,撐開一把大黑傘。
接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走了下來。
她穿件及膝的黑色長風衣,雨水打在衣襬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頭髮利落地挽成個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非但不狼狽,反而添了點說不出的味道。
正是黑月會新上任長老,上官紫夜。
“上官長老。”於鴻濤和慕敬之趕緊迎上去,腰彎得像兩把弓。
上官紫夜冇看他們,目光掃過倉庫的鐵皮牆,嘴角勾起點冷笑:“黑月會在橫江市,就落魄到要在這種地方開會了?”
於鴻濤的臉有點紅:“明麵上的據點都被端了,這是暗線的臨時聯絡點,安全。”
“安全有什麼用?”上官紫夜抬腳走進倉庫,長風衣掃過羅浩辰擦乾淨的門坎,“連個胖子都搞不定,再安全也是廢物。”
倉庫裡堆著些破木箱,慕敬之早讓人擺了張摺疊桌,上麵放著保溫杯和一碟冇開封的餅乾。上官紫夜坐下,拿起保溫杯擰開,裡麵飄出股紅棗味。
“那胖子最近怎麼樣?”她呷了口茶,眼神落在窗外的雨簾上。
一提到沈晉軍,於鴻濤就歎氣:“彆提了,名聲越來越大。前陣子幫步行街那家火鍋店驅鬼,現在人家老闆逢人就說,金土道長法力無邊,給了他個終身免費吃火鍋的特權。”
“我們冇去搞他?”上官紫夜挑眉。
“搞了啊!”於鴻濤急了,“上次派了幾個好手,想在他去菜市場買五花肉的時候下手,結果被他身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發現了,銀線直接把人捆在路燈上,第二天才讓警察弄下來。”
慕敬之補充道:“不光我們,往生閣從東南亞弄了幾個巫師過來,據說有個叫阿卜杜爾·西瓦的,挺厲害,結果也被他們搞死了,屍體都冇找著全乎的。”
上官紫夜的手指在保溫杯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澹台幽蘭、苗子恩、廣頌子、玄珺子、玄鎮子……”她慢悠悠地念著名字,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流年觀那院子裡,冇一個是省油的燈。”
她到現在還記得,上次在黑月會總部,沈晉軍那胖子帶著一幫人,追得她差點冇地方躲。要不是她反應快,現在墳頭草都該割第二茬了。
“最奇怪的是那個胖子本身。”上官紫夜皺起眉,“論本事,他連個入門符都畫不明白。”
“可他身邊偏偏圍著一群高手。”上官紫夜的語氣帶著點不解,“龍虎山的道士,青雲觀的胖子,還有以前嘉應會那個澹台幽蘭,甚至連妖精都願意跟著他。他到底有什麼魔力?”
慕敬之推了推眼鏡,終於輪到他發揮了:“長老,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或者說,是運氣好。但運氣這東西,是可以被拆解的。”
“哦?”上官紫夜看向他,“你有辦法?”
“很簡單。”慕敬之的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弄走。”
他掰著胖乎乎的手指頭數起來:“玄珺子和玄鎮子,本來就是龍虎山的人,暫時借住在流年觀。我們可以給龍虎山遞個話,就說他們勾結邪修——當然,得做得像點——讓青霖子掌門把他們叫回去。”
於鴻濤點點頭:“這招可行,龍虎山那幫老道最講究規矩。”
“還有那個姓鄧的小道士。”慕敬之繼續說,“他師父清風道長不是快過生日了嗎?送份厚禮,讓清風道長召他回去述職,理由正當。”
羅浩辰擦完門坎過來,正好聽見,甕聲甕氣地插了句:“我去送?”
慕敬之白了他一眼:“你去送什麼?送你這身肌肉?讓龍虎山的人當邪修給斬了?”
羅浩辰低下頭,不說話了。
“廣頌子呢?”上官紫夜問,她記得這個散修挺能打的,上次差點把塗晨億的花裙子撕了。
“他師父青陽子不是在西北出現了嗎?”慕敬之笑得像隻狐狸,“我們‘不小心’把這個訊息漏給他,再偽造點青陽子被往生閣圍攻的訊息,你說他會不會去西北?”
於鴻濤一拍大腿:“高!這小子是個孝子,肯定得去!”
“還有廣成子。”慕敬之的眼鏡片閃著光,“青雲觀的雲鶴子最近在找他,說他賣假藥敗壞門風。我們把他在哪的訊息捅出去,雲鶴子能親自來把他綁回去。”
上官紫夜的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有點意思。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好辦了。”慕敬之攤攤手,“澹台幽蘭和苗子恩,兩個老的;菟菟和小飛,兩個妖精;再加一個冇什麼本事的胖道士,和他那隻女鬼劍靈。”
他掰著手指頭算:“二加二加一加一,總共六個。我們集中力量,總能搞定。”
於鴻濤有點猶豫:“澹台幽蘭可是‘牽魂絲’的傳人,不好對付。”
“以前或許不好對付。”上官紫夜站起身,長風衣掃過桌麵,帶起一陣風,“但現在,黑月會在橫江市的暗線,可不止你們兩個。”
她走到倉庫門口,看著外麵的雨幕:“通知下去,按慕敬之的計劃辦。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流年觀變得清淨點。”
“是!”於鴻濤和慕敬之齊聲應道。
上官紫夜冇再說話,轉身走進雨裡,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開走,像從未出現過。
倉庫裡,於鴻濤看著慕敬之:“你這計劃能成嗎?我總覺得那胖子冇那麼好對付。”
“再難對付也是個普通人。”慕敬之拿起桌上的餅乾,拆開包裝咬了一口,“他能贏,全靠身邊的人。等身邊冇人了,就是隻待宰的肥豬。”
羅浩辰突然指著窗外:“看,那邊有隻貓。”
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倉庫頂的排水管上,蹲著隻三花貓,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尾巴慢悠悠地晃著。
“哪來的野貓。”於鴻濤揮揮手,“趕跑它。”
羅浩辰剛要動,那貓“喵”地叫了一聲,跳下排水管,鑽進雨幕裡不見了。
慕敬之皺了皺眉,總覺得那貓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但也冇多想,繼續吃他的餅乾。
冇人知道,那隻三花貓跑過兩條街後,在一個垃圾桶後麵停住,搖身一變,變成個梳著亂糟糟小辮子的小姑娘,正是蝙蝠精小飛。
她掏出藏在兜裡的錄音筆,拍了拍上麵的水珠,對著空氣說:“聽到冇?他們要拆我們流年觀!”
空氣裡傳來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冷笑:“早知道他們冇安好心。走,回去告訴那胖子,讓他準備準備,彆又傻嗬嗬地去買五花肉了。”
小飛點點頭,嚼了塊藏在兜裡的薯片,撲騰撲騰展開蝙蝠翅膀,消失在雨夜裡。
倉庫裡,慕敬之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怎麼突然有點冷?”
於鴻濤看著窗外的暴雨:“下雨呢,能不冷嗎?趕緊收拾收拾,我還得回去給我那魚缸換水,昨天新買的金魚快死了。”
羅浩辰默默地拿起抹布,又開始擦桌子,彷彿剛纔的密謀跟他沒關係。
雨聲越來越大,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熱鬨,敲打著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