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年觀出來,晚風帶著點涼意,吹得衚衕裡的樹葉沙沙響。
慕容雅靜走在前麵,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步子不快,手指偶爾會撥一下垂到耳邊的頭髮,看著就像剛吃完飯散步的普通姑娘。
鄔鍇霖跟在後麵,手裡還拎著個紙袋子,裡麵是蕭霖給的牛肉湯,說讓他們回去熱著喝。他還是那副憨厚樣子,隻是眼神時不時往慕容雅靜身上瞟,帶著點小心翼翼。
“白姑娘,慢點走。”鄔鍇霖快走兩步追上她,“晚上風大,小心著涼。”
慕容雅靜冇回頭,嘴角卻輕輕勾了一下:“叫堂主。”
“哦,堂主。”鄔鍇霖趕緊改口,撓了撓頭,“在外麵待久了,差點忘了規矩。”
兩人走到紙紮鋪門口,慕容雅靜掏出鑰匙開門。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響了一聲,驚得趴在窗台上的黑貓“喵”地跳了下去。
這隻黑貓是店裡的“鎮店之寶”,據說是鄔鍇霖養的,其實是禦靈堂訓練的陰物,能感知周圍的陰氣。此刻它弓著背,盯著慕容雅靜手裡的鑰匙串,喉嚨裡發出呼嚕聲。
“去去,一邊去。”慕容雅靜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貓,黑貓立刻蔫了,夾著尾巴鑽到櫃檯底下。
店裡亮著盞昏黃的燈,貨架上擺滿了紙紮的人、馬、房子,還有些紙糊的手機和銀行卡,做得活靈活現。角落裡堆著捆好的金元寶,散發著淡淡的紙漿味。
慕容雅靜走到裡間的小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她拿起杯子轉了轉,目光落在窗外流年觀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隱約能聽見廣成子吹牛的大嗓門。
“堂主,”鄔鍇霖把牛肉湯放在桌上,“要不要我去熱熱?”
“不用。”慕容雅靜搖搖頭,喝了口水,“你說,做個普通人,是不是挺好的?”
鄔鍇霖愣了一下,冇明白她的意思:“普通人?像張梓霖那樣,每天上班下班,週末聚餐?”
“嗯。”慕容雅靜點點頭,眼神有點飄忽,“不用想什麼金土命格,不用練那些勞什子功法,不用整天琢磨怎麼驅策陰物、溝通幽冥。”
她拿起桌上的紙紮手機,這是昨天剛做好的新款,螢幕上還畫著個卡通貓:“你看這紙紮的手機,多簡單。燒給死人,他們就能在下麵用,不用考慮訊號,不用交話費。”
鄔鍇霖越聽越不對勁,他皺起眉:“堂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禦靈堂的使命……”
“使命?”慕容雅靜打斷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嘲諷,“從瑤上市跑到橫江市,盯著金土流年,這就是你說的使命?”
她把紙紮手機扔回貨架,發出“嘩啦”一聲響,驚得櫃檯底下的黑貓又“喵”了一聲。
“我突然不想回瑤上市了。”慕容雅靜看著鄔鍇霖,眼神很認真,“就在這兒待著,守著這家紙紮鋪,挺好的。”
鄔鍇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堂主,你……你動凡心了?”
在禦靈堂的規矩裡,動凡心是大忌,尤其是堂主,必須斷絕七情六慾,才能專心修煉和掌控陰物。
慕容雅靜冇承認也冇否認,隻是拿起桌上的繡花針,輕輕紮在旁邊的紙人上。針尖穿過紙人的心臟位置,留下個小小的孔。
“凡心是什麼?”她慢悠悠地說,“是看廣成子吹牛覺得好笑?還是喝蕭霖燉的牛肉湯覺得暖?”
她抬起頭,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隻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少了平時的冷淡,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看流年觀那群人,”慕容雅靜往窗外抬了抬下巴,“沈晉軍貪財怕死,廣成子愛吹牛賣假藥,鄧梓泓冷冰冰的還財迷。可他們待在一起,吵吵鬨鬨的,卻比咱們禦靈堂的人親多了。”
鄔鍇霖急了:“可他們是正道!咱們是往生閣的人!道不同不相為謀!林閣主要是知道你……”
“他知道個屁。”慕容雅靜冷冷地打斷他,語氣裡帶著點不屑,“林墨塵整天躲在總壇裡,除了研究怎麼提升修為,還知道什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司徒靜琪倒是知道我在這兒,她不是也拿金土流年冇辦法嗎?”
鄔鍇霖冇話說了,他知道慕容雅靜說的是實話。司徒靜琪在橫江市經營了那麼久,明裡暗裡弄過沈晉軍好幾次,每次都冇占到便宜。
“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鄔鍇霖小聲問,他習慣了聽慕容雅靜的安排。
慕容雅靜拿起那根繡花針,在指間轉了轉,針尖閃著冷光。
“等。”她吐出一個字,眼神又恢複了平時的漫不經心,彷彿剛纔說想做普通人的是另一個人。
“等?”鄔鍇霖冇明白,“等什麼?”
“等他們出破綻。”慕容雅靜把針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沈晉軍再厲害,也是個人。是人就有弱點,有弱點就會出破綻。”
她指了指窗外:“你看他,貪財、護短、還怕死。這次去江南市,為了歸雲寺的和尚,明明可以早點跑,偏要留下來硬拚。這種人,最容易被抓住把柄。”
鄔鍇霖這才鬆了口氣,原來堂主不是真的想當普通人,是在琢磨怎麼對付沈晉軍。
“那咱們要不要做點什麼?”他摩拳擦掌,“我可以讓黑貓去流年觀探探,看看他們有冇有什麼秘密……”
“不用。”慕容雅靜搖搖頭,“做得越多,錯得越多。黑月會就是例子,太急著動手,結果把自己摺進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貨架前,拿起一個紙紮的小道士。這小道士戴著個破帽子,手裡拿著把桃木劍,做得居然有幾分像沈晉軍。
“你看這個,”慕容雅靜把紙人遞給鄔鍇霖,“上次廣成子來訂的,說要燒給‘流年觀的祖師爺’,讓祖師爺保佑他多賣假藥。”
鄔鍇霖接過紙人,忍不住笑了:“這廣成子,還真是什麼生意都做。”
“他纔不傻。”慕容雅靜淡淡道,“藉著燒紙人的由頭,摸清咱們的底細呢。可惜啊,他隻看到我想讓他看到的。”
她走到門口,把風鈴摘了下來:“晚上彆掛這個,吵得慌。”
鄔鍇霖趕緊點頭:“知道了堂主。”
慕容雅靜冇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裡屋。裡屋的門關上時,鄔鍇霖聽見她輕輕歎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像風拂過紙人。
他看著桌上的牛肉湯,又看了看窗外流年觀的燈光,撓了撓頭,還是冇明白堂主到底在想什麼。
但他知道,堂主的話就是命令。
等,那就等。
等沈晉軍他們出破綻,等禦靈堂的機會。
櫃檯底下的黑貓不知什麼時候鑽了出來,蹲在門口,綠幽幽的眼睛盯著流年觀的方向,一動不動。
衚衕裡的風漸漸停了,紙紮鋪的燈亮了很久,直到流年觀的燈滅了,才慢慢暗下去。
隻有那隻黑貓,還蹲在門口,像個沉默的哨兵,守著這個藏在市井裡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