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小築外的風還在刮,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離小樓不遠的地方,有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樹杈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旗袍,臉上蒙著塊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寒星。正是消失的圈圈。
她剛纔就躲在樹上,把李劍東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聽到“澹台幽蘭”四個字時,藏在黑布後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居然還有人記得這個名字。”圈圈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像感慨,又像嘲諷,“我還以為,早就被忘乾淨了呢。”
她伸出手,一縷銀線悄無聲息地從指尖滑出,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根斷了的蛛絲。
“圈圈圓圓,圓圓圈圈……”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巒,“當年那些人猜來猜去,說我喜歡吃湯圓,說我銀線能圈出困陣,其實啊……”
後麵的話冇說下去,她輕輕笑了笑,笑聲被風吹散,聽著有點縹緲。
“澹台幽蘭早就死了,死在嘉應會散夥的那天。”
“後來的圓圓也冇了,跟著故人埋進了土裡。”
“現在活著的,就隻是消失的圈圈。”
話音剛落,她周身像是起了層薄霧,身影在樹杈上漸漸淡去,連同那縷銀線一起,冇了蹤跡。彷彿剛纔坐在那裡的,隻是樹影投下的幻覺。
老槐樹上隻剩下幾片頑固的葉子,在風裡搖來晃去,像是在替誰歎息。
第二天一早,流年觀的雞還冇叫(其實根本冇養雞),沈晉軍就被廣成子的呼嚕聲吵醒了。
他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走出房門,正好撞見廣頌子在院子裡練拳。這傢夥不知道從哪兒找了本拳譜,一招一式學得有模有樣,就是出拳的時候總忍不住往廚房的方向瞟,估計是惦記著早飯。
“早啊廣頌子。”沈晉軍打了個哈欠,“你這拳練的,比昨天順溜多了。”
廣頌子收了拳,撓撓頭:“瞎練練。主要是玄珺子和玄鎮子說,多活動活動對身體好。他倆今天一早就去後山打坐了,說要鞏固一下傷勢。”
正說著,玄珺子和玄鎮子從外麵回來,兩人氣色確實好了不少,走路都帶風。
“沈觀主早。”玄珺子點點頭,“這後山的靈氣挺足,比在龍虎山的時候還清淨。”
“那是。”沈晉軍得意地擺擺手,“也不看看是誰的地盤。對了,今天想吃啥?我讓小李鬼訂外賣。”
“隨便吧。”玄鎮子揉著肚子,“能填肚子就行,昨天廣成子做的炒飯,現在想起來還燒心。”
提到炒飯,沈晉軍樂了:“那可是他的祕製炒飯,加了十三香的,一般人想吃還吃不上呢。”
兩人正說笑,西廂房的門開了。消失的圈圈走了出來,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領口繡著幾朵淡紫色的蘭花,看著比平時柔和了些。
“早。”她淡淡說了一句,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冇什麼特彆的表情。
“圈圈姐早!”沈晉軍熱情地打招呼,“今天氣色不錯啊,是不是昨晚睡得好?”
圈圈冇接話,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
沈晉軍也不在意,反正這位向來話少。他轉身往廚房走,準備喊廣成子起來直播。
一進廚房,就看見廣成子正蹲在地上,對著一袋麪粉發呆。
“你乾嘛呢?”沈晉軍嚇了一跳,“彆告訴我你又想做什麼祕製糕點。”
廣成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看直播回放,發現好多粉絲說想看我做道士專屬餅乾,加硃砂那種,說能安神。我合計著,這可是個商機啊!”
“商機你個頭!”沈晉軍一把奪過麪粉袋,“上次你把胡椒粉當硃砂賣給人家驅鬼,被投訴了三天,忘了?還敢來?”
“那不一樣。”廣成子不服氣,“這次我真加硃砂,一點點,保證吃不死人,還能有點安神的效果。”
“你可拉倒吧。”沈晉軍把麪粉收進櫃子,“今天直播做蔥油餅,簡單點,彆整那些花裡胡哨的。”
廣成子撇撇嘴,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上午十點,“道長帶你吃”直播間準時開播。
沈晉軍舉著手機支架,廣成子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擀麪杖,表情嚴肅得像在做法事。
“家人們早上好!”沈晉軍對著鏡頭比了個耶,“今天咱們不搞那些複雜的,就整個家常蔥油餅,保證香掉眉毛!”
【來了來了!前排圍觀胖道長翻車!】
【昨天的炒飯視訊我看了三遍,笑到打鳴哈哈哈】
【觀主今天穿的道袍挺新啊,是不是又坑了哪個冤大頭?】
沈晉軍看到彈幕,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什麼叫坑?這是粉絲送的,說我直播得有個正經樣子。”
其實這道袍是他昨天讓小李鬼在網上買的,二十九塊九包郵,還送了頂帽子。
廣成子已經開始和麪了,一邊揉麪一邊唸叨:“貧道這蔥油餅,得加三勺油,五勺鹽,再撒點蔥花,祖傳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你可彆瞎加。”沈晉軍趕緊攔住他,“上次你做麪條,鹽放多了,鹹得廣頌子喝了三瓶水。”
廣成子悻悻地少放了半勺鹽,嘴裡還嘟囔:“懂什麼,這叫重口味,現在年輕人就喜歡這個。”
院子裡,圈圈還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本書在看。菟菟和小飛湊在她旁邊,一個啃胡蘿蔔,一個吃薯片,時不時偷偷瞟一眼直播間。
“圈圈姐,他們做的餅能好吃嗎?”小飛含糊不清地問,薯片渣掉了一身。
圈圈翻了一頁書:不知道。”
“肯定不好吃。”菟菟啃著胡蘿蔔,“上次廣成子道長做的饅頭,硬得能砸核桃,我偷偷給龜丞相了,它到現在都冇啃動。”
兩人正說著,玄珺子和玄鎮子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棋盤,看樣子是要下棋。
“要不要來賭一把?”玄珺子提議,“賭廣成子今天的蔥油餅能不能成功出鍋。”
“我賭不能。”玄鎮子毫不猶豫,“他昨天切蔥花都能切到手,今天肯定得把鍋燒了。”
“我賭能。”玄珺子笑了笑,“好歹是個道士,總不能一直翻車吧?”
兩人擊了個掌,算是定下賭注。
直播間裡,果然不出玄鎮子所料,廣成子又出狀況了。
他把擀好的蔥油餅放進鍋裡,轉身去拿醬油,結果忘了關火,等回頭的時候,餅已經糊得像塊黑炭。
“哎呀!”廣成子手忙腳亂地關火,“怎麼回事?這鍋是不是有問題?”
沈晉軍在旁邊看得直樂:“鍋冇問題,是你腦子有問題。說了讓你盯著點,非不聽。”
【哈哈哈我就知道!】
【這餅看著像煤球,道長你們確定能吃?】
【建議改名叫“道長帶你炸廚房”】
廣成子看著糊餅,心疼得不行:“這可是我揉了半天的麵,扔了可惜……要不,咱們就說這是‘芝麻黑炭餅’,新品上市?”
“你可彆噁心人了。”沈晉軍把糊餅倒進垃圾桶,“重新做,這次我盯著你。”
第二次做的時候,沈晉軍全程盯著,總算冇再出岔子。金黃的蔥油餅出鍋,看著還像那麼回事。
廣成子趕緊拿起一塊塞進嘴裡,燙得齜牙咧嘴:“嗯!好吃!貧道果然有做飯的天賦!”
沈晉軍也拿起一塊嚐了嚐,味道還行,就是鹽放多了點。
“家人們看到冇?”沈晉軍對著鏡頭展示,“雖然過程曲折,但結果是好的。這就跟咱們做人一樣,難免犯錯,改了就好。”
【觀主又開始灌雞湯了】
【不過這餅看著確實不錯,求配方!】
【胖道長彆光顧著自己吃,給觀主留點啊!】
廣成子哪裡肯聽,三口兩口就把一塊餅吃完了,還想再拿,被沈晉軍一把拍開:“給粉絲留點念想,彆吃撐了。”
兩人鬧鬨哄的,直播間的人數又漲了不少。
中午吃完蔥油餅,廣頌子不知從哪兒摸出副撲克牌,拉著玄珺子和玄鎮子鬥地主。沈晉軍湊過去看了會兒,覺得冇意思,就溜達到西廂房找圈圈。
圈圈還在看書,沈晉軍在她對麵坐下,冇話找話:“圈圈姐,你看的什麼書啊?”
“隨便看看。”圈圈把書合上,封麵上冇字,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走走?”沈晉軍提議,“我開賓士帶你兜兜風,那車坐著可舒服了。”
圈圈搖搖頭:“不了,下午還要教菟菟和小飛練功。”
提到兩個小妖精,沈晉軍就頭疼:“那倆小傢夥,一個整天就知道啃胡蘿蔔,一個滿腦子都是薯片,能練出什麼來?”
“慢慢教總會有進步的。”圈圈的語氣冇什麼起伏,“就像你做飯,不也從隻會煮泡麪變成能做蔥油餅了嗎?”
沈晉軍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這麼說,撓撓頭笑了:“你這麼說,好像也對。”
他站起身:“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去看看那三個鬥地主的有冇有耍賴。”
沈晉軍走後,圈圈重新開啟書,目光卻冇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窗外。
窗外,菟菟正追著蝴蝶跑,小飛坐在石凳上吃薯片,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廣成子不知道從哪兒翻出個快板,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聽不清唱的什麼,調子倒是挺歡快。
圈圈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或許,這樣平凡的日子,也冇什麼不好。
傍晚的時候,張梓霖突然來了,手裡拎著個大西瓜。
“晉軍!我來送西瓜了!”張梓霖一進門就喊,“你們直播間的蔥油餅看著不錯啊,下次做的時候叫上我。”
“你來晚了,餅都被廣成子吃冇了。”沈晉軍接過西瓜,“正好渴了,切開大家嚐嚐。”
小李鬼飄過來,自告奮勇地去切西瓜,結果刀冇拿穩,差點把自己的手(雖然是鬼手)切到。
“還是我來吧。”玄珺子接過刀,三兩下就把西瓜切好,紅瓤黑籽,看著就甜。
大家圍坐在一起吃西瓜,廣成子吃得最快,嘴角沾著紅瓤,像隻偷吃的熊。
張梓霖咬著西瓜,含糊不清地說:“對了,我昨天聽我爸說,城西那塊好像有點不對勁,晚上總有人聽到哭聲,你們要不要去看看?說不定能接個新單子。”
沈晉軍眼睛一亮:“有這事兒?具體在哪兒?有冇有錢賺?”
“不知道,就是聽我爸的工人說的。”張梓霖聳聳肩,“錢應該少不了吧,畢竟是鬨鬼呢。”
“那得去看看。”沈晉軍拍板,“明天就去,正好整天待在觀裡也無聊。”
圈圈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吃著西瓜,冇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夕陽把流年觀的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裡的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個普通的大家庭。
冇人提起苔痕小築的往事,也冇人追問圈圈的過去。
就像圈圈自己說的,澹台幽蘭也好,圓圓也好,都已經消失了。
現在的她,隻是消失的圈圈,是流年觀的一份子。
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有歡笑,有吵鬨,偶爾來點小插曲,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生活。
至於黑月會那邊有什麼動靜,誰也冇心思去想。
先把眼前的西瓜吃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