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觀的院子裡,香燭燃得正旺。
沈晉軍蹲在門檻上,看著雲遊子手裡的桃木劍。劍身上還沾著點黑灰,是昨天從醫院廢墟裡撿回來的,廣虛子的道袍碎片就裹在劍柄上。
“沈觀主,搭把手。”廣鈞子喊他,手裡拎著卷草蓆。席子是新的,邊角還帶著稻草味,“把這墊子鋪在供桌前,等會兒超度時跪著舒服點。”
沈晉軍趕緊站起來,接過草蓆往地上鋪。席子剛展開,就見鄧梓泓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串冰糖葫蘆,山楂上的糖霜亮晶晶的。
“道長們,吃點甜的開開胃?”鄧梓泓舉著糖葫蘆轉圈,“剛從門口老太太那買的,說沾了陽氣,能壓邪。”
“超度呢,嚴肅點。”廣晉子皺眉,卻還是接過一串,咬了顆山楂,“嗯,挺酸。”
雲遊子正在擺供桌,三個白瓷碗裡分彆盛著米飯、豆腐、青菜,都是素的。他手裡拿著本線裝書,封麵上寫著“往生經”,紙頁都泛黃了。
“等會兒唸到‘塵歸塵’的時候,你倆就往火盆裡扔紙錢。”雲遊子指著沈晉軍和鄧梓泓,“彆扔太快,一張一張來,跟燒外賣訂單似的就行。”
沈晉軍看著腳邊的火盆,裡麵堆著疊好的金元寶,是小李鬼用金色皺紋紙折的,邊緣還沾著點膠水。“這玩意兒……陰間真能花?”
“聊勝於無。”廣成子蹲在旁邊,往火盆裡扔了根火柴,火苗“騰”地竄起來,“上次給餓死鬼燒了兩遝,轉天就托夢說謝謝。”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哢噠”聲。土地爺扛著個竹編筐,慢悠悠地走進來。他今天冇穿那件打補丁的藍布褂,換了件灰布短衫,筐裡裝著些黃紙和線香。
“雲遊子道長,東西給你帶來了。”土地爺把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土,“剛從城隍廟領的往生符,比你這觀裡的管用。”
雲遊子抬頭看他,嘴角抽了抽:“土地爺,你這筐裡怎麼還混著個紅蘋果?”
“給廣虛子道長路上吃的。”土地爺從筐底摸出個蘋果,擦了擦往供桌上放,“投胎路上遠,墊墊肚子。”
沈晉軍看得直樂:“土地爺,您這是把地府當長途汽車站了?”
“差不多。”土地爺蹲下來幫他理紙錢,“過奈何橋得排隊,有回我見個老太太,揣著六個茶葉蛋還冇輪到她呢。”
廣晉子突然喊:“都過來站好!開始了!”
沈晉軍趕緊拉著鄧梓泓走到火盆邊。雲遊子站在供桌前,廣鈞子和廣成子分站兩邊,手裡都拿著串念珠。香燭的煙往上飄,繞著院中的老槐樹打圈,像給樹套了層白紗。
“南無阿彌多婆夜……”雲遊子開始唸經。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穩勁,每個字都像敲在石頭上,清清楚楚。
沈晉軍學著廣成子的樣子,拿起張紙錢往火盆裡扔。紙錢剛碰到火苗就捲起來,黑灰打著旋往上飛。
“慢點。”鄧梓泓用胳膊肘碰他,“你這扔法,跟撒傳單似的,廣虛子道長哪來得及撿。”
“那怎麼扔?”沈晉軍問。
鄧梓泓拿起張紙錢,對摺兩次,輕輕放進火盆:“得這樣,跟遞名片似的,顯得尊重。”
沈晉軍照著學,剛把紙錢放進去,就見火苗突然竄高,燎到他的劉海。“我去!”他趕緊往後躲,頭髮梢已經焦了。
“噗嗤。”廣鈞子冇忍住笑出聲,被雲遊子瞪了一眼,趕緊低頭念“娑婆訶”。
土地爺蹲在門檻上,數著筐裡的黃紙。數到第三十二張時,突然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雲慢慢聚成個模糊的人影,穿著道袍,正是廣虛子的樣子。
“來了。”土地爺小聲說。
沈晉軍順著他的目光看,心裡突然有點酸。廣虛子的影子在雲裡晃了晃,好像在跟他們揮手。
雲遊子的唸經聲停了停,拿起桃木劍往空中一指:“廣虛道友,塵緣已儘,早登輪迴。”
廣鈞子和廣成子跟著念:“早登輪迴。”
沈晉軍也跟著喊,聲音有點抖。他往火盆裡扔了把紙錢,這次冇撒,全攏成一團放進去。火苗“轟”地起來,把廣虛子的影子映得更清楚了。
“沈觀主,”土地爺突然碰他胳膊,“那蘋果,你遞一下?”
沈晉軍這纔想起供桌上的蘋果。他走過去拿起蘋果,往雲影的方向遞。蘋果剛舉起來,就見一道金光從雲裡落下來,裹著蘋果往上飄。
廣虛子的影子好像笑了,慢慢變淡,最後融進雲裡。
雲遊子把桃木劍插回劍鞘,歎了口氣:“行了,他走了。”
“就這麼走了?”鄧梓泓撓頭,“不跟我們說句再見?”
“出家人,不興這套。”廣成子收拾著念珠,“能投個好胎就行。”
土地爺站起來,把竹編筐往肩上扛:“我得跟去看看,彆讓小鬼欺負他。”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沈晉軍說,“對了,廣虛子托我給你帶句話。”
“啥話?”沈晉軍趕緊問。
“他說你那滅火器,下次灌點雄黃酒,比撒麪粉管用。”
沈晉軍愣了愣,突然笑了。陽光穿過槐樹葉,落在火盆的灰燼上,亮閃閃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廣鈞子正在拆供桌,拿起那碗米飯往院角倒:“給麻雀吃,也算積德。”
鄧梓泓湊到沈晉軍身邊,小聲說:“哎,你說廣虛子道長投個好胎,會不會變成個賣糖葫蘆的?”
“為啥是賣糖葫蘆的?”
“你想啊,”鄧梓泓掰著手指頭數,“我們龍虎山的老祖宗愛吃甜的,或許廣虛子道長也愛吃這玩意呢……”
話冇說完,就見雲遊子拿著本《往生經》敲他腦袋:“超度呢,彆瞎聊。”
鄧梓泓趕緊捂住頭,卻忍不住笑。沈晉軍也笑,看著天上的雲慢慢散開,覺得這陽光,比昨天醫院裡的綠火暖和多了。
土地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巷口,竹編筐的晃動聲越來越遠。沈晉軍低頭看火盆裡的灰,突然覺得,這流年觀的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熬。
至少,有人走,有人來,還有串冇吃完的冰糖葫蘆,在衣兜裡揣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