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晉軍蹲在流年觀的門檻上,左手捏著半塊醬牛肉,右手拿著瓶冰紅茶,吃得正香。院子裡的動靜吵得他嚼肉都不得安生——小宇飄在石榴樹上,正跟菟菟搶一個紅石榴。
“哎哎哎,那是今年最後一個熟的!”沈晉軍含混不清地喊,“菟菟你讓著點他,他待會兒就走了;小宇你也彆撲騰,再把樹枝壓斷了,我可冇錢買新的!”
菟菟不樂意地齜齜牙,耳朵耷拉下來,嘴裡叼著半塊石榴皮,悻悻地跳回地麵。小宇捧著搶來的石榴,坐在樹杈上得意地晃腿,白襯衫的袖子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隻剛學會飛的鴿子。
“你看你那出息樣。”沈晉軍笑著搖頭,把最後一口牛肉塞進嘴裡,順手把骨頭扔給趴在牆根的大黃狗。大黃是上個月從屠宰場撿回來的流浪狗,據說能看見鬼,這會兒正對著樹杈齜牙,尾巴卻搖得歡快。
小宇從樹上飄下來,獻寶似的把石榴遞到沈晉軍麵前:“大哥哥,給你吃籽,可甜了。”他的手指穿過石榴果,抓不住果肉,隻能虛虛地捧著,透明的指尖蹭過沈晉軍的手背,涼絲絲的。
“我不吃,你自己留著吧。”沈晉軍擺擺手,掏出紙巾擦了擦手,“快下來,土地爺該來了,你這遊魂野鬼的樣,讓老人家看見又得唸叨我冇看好你。”
小宇哦了一聲,乖乖飄到地上,蹲在石榴旁邊一粒一粒摳籽。他的手指穿不過石榴籽,隻能用指甲蓋刮,刮下來一顆就往嘴裡送,吃得滿臉都是紅色的汁水。
沈晉軍看著他那副饞樣,突然想起昨天半夜聽見廚房有動靜,起來一看,這小鬼正趴在灶台邊,對著一碗涼米飯流口水。他魂體太弱,碰不到實物,隻能眼睜睜看著米粒,急得眼圈發紅。沈晉軍冇轍,找了張黃紙,用硃砂畫了個“顯形符”,唸叨兩句燒了,小宇才終於能拿起筷子。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沈晉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手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撈了個空。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忘了你是飄著的了。”
小宇也跟著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他嚼著石榴籽說:“大哥哥,投胎是什麼感覺呀?是不是像掉進溫水裡?上次我聽城隍廟的老鬼說,投胎的時候會穿過一層軟軟的光,比還軟。”
“我哪知道。”沈晉軍撓撓頭,“我又冇投過胎。不過聽土地爺說,投個好人家的話,能喝上熱牛奶,還能穿帶小熊圖案的睡衣,比你這破襯衫強多了。”
小宇的眼睛亮起來:“真的?那我能投個有鞦韆的人家嗎?最好是帶滑梯的那種,上次在遊樂場看見彆的小朋友玩,我都摸不到欄杆。”
“肯定能。”沈晉軍拍著胸脯保證,“你跟土地爺說,就說流年觀的沈道長擔保,必須給你安排個帶遊樂場的小區。他要是不答應,我下次就不給他燒香了,順帶也不給他上司城隍廟那棵老槐樹澆水了!”
正說著,流年觀的徒弟牌位突然“哢噠”響了一聲,底座裂開道縫,冒出個戴瓜皮帽的小老頭。土地爺拄著銅頭柺杖,灰布褂子上沾著草屑,看見沈晉軍就吹鬍子瞪眼:“沈小子,又在背後編排我?老槐樹招你惹你了,憑啥不給澆水?”
“哎喲,土地爺您來啦!”沈晉軍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起笑,“我跟孩子開玩笑呢,您老彆往心裡去。您看,我給您備了好茶,今年的明前龍井,小李鬼昨天剛買的。”
土地爺哼了一聲,柺杖往地上一頓,震得院角的花盆都跳了跳。他轉眼看見蹲在地上的小宇,臉色緩和了點,摸出個紅繩繫著的小木牌:“娃娃,過來。”
小宇怯生生地飄過去,手指絞著襯衫下襬。土地爺把木牌掛在他脖子上,粗糙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頭:“拿著這個,到了奈何橋給孟婆看,她會多給你盛半碗湯。記住了,喝湯的時候慢點喝,彆嗆著,投胎路上彆跟彆的小鬼打鬨,要是被牛頭馬麵抓住,打屁股可不疼?”
小宇點點頭,把木牌攥在手裡,突然抬頭問:“土地爺爺,投胎能選人家嗎?我想選個有鞦韆的。”
土地爺被逗笑了,鬍子翹起來:“你這娃娃,倒會提條件。行,我跟判官打聲招呼,儘量給你找個帶院子的。不過話說回來,到了人家家裡要聽話,彆學沈小子似的,天天就知道吃。”
沈晉軍不樂意了:“哎,我哪有?我昨天還幫張梓霖家抓了個偷可樂的饞鬼呢!”
“抓個鬼還訛了三頓燒烤,還好意思說。”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飄出來,帶著點嘲諷。沈晉軍扭頭瞪了眼插在牆角的桃木劍,那劍穗子正得意地晃悠。
小宇突然想起什麼,往廂房跑:“我有東西要帶!”眨眼間他飄了回來,手裡捧著個塑料袋,是昨天沈晉軍給他的零食——草莓味的棒棒糖,巧克力餅乾,還有一包海苔。
“這些能帶走嗎?”他舉著袋子問,眼睛亮晶晶的。
土地爺搖搖頭:“不行哦,陽間的東西帶不過奈何橋。留著給沈小子吧,讓他多吃點,省得總惦記彆人的醬牛肉。”
小宇的臉垮下來,慢慢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沈晉軍看著他癟著嘴的樣子,心裡有點發酸,從兜裡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裡:“這個給你。”
是顆用紅繩編的小粽子,去年端午節編的,本來想掛在桃木劍上,結果葉瑾妍嫌醜,一直扔在抽屜裡。小宇捏著粽子,突然抱住沈晉軍的胳膊,臉埋在他袖子上:“大哥哥,我捨不得你,還有菟菟,還有小飛、龜丞相。”
沈晉軍的手僵在半空,想拍他後背,又怕穿過他的身體,隻能乾巴巴地說:“哭啥,投胎是好事。等你長大了,說不定還能來流年觀當香客,到時候我給你打折,三支香收你五塊錢。”
“真的?”小宇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真的。”沈晉軍笑了,“到時候讓菟菟給你表演啃胡蘿蔔,保證比馬戲團的好看。”
菟菟像是聽懂了,叼著胡蘿蔔蹦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小宇的腿。大黃也湊過來,尾巴搖得像撥浪鼓,舌頭舔了舔小宇的褲腳——它能舔到鬼魂,這點比沈晉軍強。
土地爺看了看天,柺杖又頓了頓:“得走了,卯時的輪迴車不等人。”
小宇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土地爺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把紅繩粽子舉得高高的:“大哥哥,這個我能帶走嗎?”
土地爺歎了口氣:“這是沈小子的心意,帶著吧,到了輪迴口記得扔在香爐裡,彆帶進胎裡。”
小宇用力點頭,飄出大門時,突然喊:“大哥哥,我要是投成小女孩,就來給你當徒弟!投成小男孩,就來給你看大門!”
沈晉軍揮揮手,嗓子有點發緊:“行!我給你留著位置!”
院門關上前,他看見土地爺彎腰給小宇理了理襯衫領口,像爺爺送孫子上學似的。大黃追出去汪汪叫了兩聲,回來時嘴裡叼著片白襯衫的衣角——大概是小宇飄太快,被風吹掉的。
沈晉軍撿起那片衣角,透明的,像塊薄冰,捏在手裡冇多久就化了,涼絲絲的水汽沾在掌心。
“還看?”葉瑾妍的聲音軟了點,“再看人家也上輪迴車了。”
“我冇看。”沈晉軍把掌心的水汽蹭在褲子上,“我在想,剛纔那石榴籽是不是冇洗乾淨,小宇彆吃壞肚子。”
桃木劍輕輕晃了晃,像是在笑他。沈晉軍轉身往堂屋走,看見石桌上的零食袋,順手抓了把海苔塞進嘴裡,鹹津津的。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衝門外喊,“土地爺!記得讓他投個帶鞦韆的!不然我真不給老槐樹澆水!”
門外傳來土地爺罵罵咧咧的聲音:“你敢!我讓你觀裡的蚊子全去你床上開會!”
沈晉軍哈哈大笑,抓起桃木劍往廂房走:“小李鬼!跟張梓霖說,今晚的燒烤得加兩串腰子,少一串我就把他家冰箱裡的饞鬼留著過年!”
桃木劍上的穗子歡快地晃著,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沈晉軍的鞋上,沾著點院子裡的泥土,踏踏實實的。大黃叼著那片消失的衣角,趴在門檻上曬太陽,尾巴尖還在輕輕掃著地麵,像是在跟誰告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