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明大師的身影出現在龍虎山山門石階頂端時,晨霧還未散儘。他灰袍下襬沾著草屑與泥土,顯然是連夜趕路,那張佈滿褶皺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愈發陰沉,彷彿每道皺紋裡都藏著未散的戾氣。他站在龍虎山石匾下,目光掃過殿前的銅鶴與香爐,最終落在三清殿前的青霖子身上,喉間發出一聲類似磨牙的低響。
青霖子。他開口時,聲音像被晨露泡得發漲的朽木,三百年了,你龍虎山的晨霧,還是這麼嗆人。
青霖子正站在石階中段打理那幾株盆栽青竹,聞言並未抬頭,指尖撫過一片帶露的竹葉,將水珠抖落:流明,三百年前你被玄清子祖師逐出山門時,也是這樣的霧天。看來你對二字,有種特殊的執念。
放肆!流明猛地抬手,袖管裡飛出數道黑絲,像被驚動的毒蛇群,瞬間纏上殿前那對鎮宅銅鶴。黑絲觸到銅麵的刹那,泛起細密的黑鏽,伴隨著的腐蝕聲,半人高的銅鶴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最終在一聲輕響中崩解成灰褐色的粉末,隨風揚起,混進晨霧裡。
殿前的道士們頓時騷動起來,青鬆子握緊了劍柄,鄧梓泓將沈晉軍往殿柱後拉了拉,低聲道:站遠點,這老東西的腐氣比流文的黑蟲邪性十倍。
沈晉軍卻盯著流明腳下——那裡的石板顏色比周圍深一圈,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浸染,連晨露落在上麵都無法留存,瞬間便被吸收,隻留下個淺淡的濕痕。
青霖子終於轉過身,手裡還捏著那片帶露的竹葉,指尖輕撚,竹葉竟在他掌心化作一柄寸許長的竹劍,泛著溫潤的綠光:三百年前玄清子留你一命,是念在你曾為山門灑掃三年,冇想到三百年後,你反倒用邪術煉化生人,將龍岩寺變成傀儡窟。
煉化?流明冷笑,笑聲裡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雜音,我那兩位師弟,流芳被芥末油嗆得靈識潰散,流文遭雞毛撣子羞辱,魂飛魄散前還在笑!這便是你龍虎山的?
他猛地張開雙臂,身後的晨霧突然翻湧,從中走出十幾個身影——正是之前被沈晉軍戲耍過的黑衣人,隻是此刻他們雙眼泛著死灰,麵板呈現出一種蠟質的青白,脖頸處有圈明顯的勒痕,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是被煉化的傀儡。
這些,都是自願追隨我的。流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今日便用他們的,讓你龍虎山嚐嚐萬屍陣的滋味!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些傀儡突然齊齊跪倒,額頭貼地的瞬間,背上竟滲出暗紅色的肉膜,彼此相連,眨眼間便在殿前織成一張巨大的黑網。網眼間纏繞著粘稠的絲線,線頭垂落,如鐘乳石般滴著暗紅色的液滴,落在石板上蝕出一個個淺坑。
掌門!青鬆子長劍出鞘,劍身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弟子請戰!
不必。青霖子抬手阻止,掌心的寸許竹劍緩緩懸浮而起,在空中拉長、延展,最終化作一柄三尺長的青竹劍,竹節分明,劍刃泛著玉石般的光澤,劍身上還凝著未散的露珠,三百年的債,該由我親手了結。
流明操控著黑網緩緩收緊,網眼間的絲線開始蠕動,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黑影在其中穿梭——沈晉軍眯眼細看,竟是些指甲蓋大小的黑蟲,正順著絲線爬向青霖子,所過之處,石板上的青苔都迅速枯萎。
這網還帶蟲巢功能?沈晉軍忍不住嘀咕,比我家樓下的蜘蛛精還會搞基建。
葉瑾妍的聲音在他腦海裡冷哼:那是用生人精血喂大的蝕骨蟲,沾到一點就會順著經脈往上爬,你想試試?
沈晉軍趕緊往鄧梓泓身後縮了縮。
此時青霖子已踏前一步,青竹劍斜指地麵,劍尖點過之處,石板上的蝕坑竟開始癒合,邊緣冒出細小的綠芽。他手腕輕抖,劍身上的露珠飛濺而出,落在黑網上,發出的聲響,那些即將爬近的黑蟲瞬間僵直,墜落地麵化作黑灰。
雕蟲小技。流明雙臂下壓,黑網猛地加速收縮,網眼驟減,絲線加粗,朝著青霖子罩落,彷彿要將他與身後的三清殿一同吞噬。網麵掠過香爐時,青銅爐身瞬間佈滿鏽跡,三足中的一足直接崩斷,發出沉悶的響聲。
青霖子不退反進,身形如一片竹葉般飄起,青竹劍帶起一陣疾風,劍刃與黑網相撞的刹那,竟爆發出金鐵交鳴般的震響。黑網被劈開一道口子,卻在瞬間自行癒合,斷裂的絲線蠕動著重新接攏,還滲出更多暗紅色液滴,空氣中瀰漫開類似鐵鏽的腥氣。
這網是活的?沈晉軍看得咋舌,比我手機的自動修複膜還離譜。
流明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此網以百具生魂為基,以怨力為線,除非你能同時斬斷所有絲線,否則它永遠能自行修複!
說話間,黑網突然翻轉,網眼內伸出無數隻蒼白的手掌,指甲泛著青黑,朝著青霖子的腳踝抓去。那些手掌力道極大,落在石板上便留下五道深痕,顯然帶著極強的撕扯力。
青霖子腳尖在石階上輕點,身形陡然拔高,青竹劍在身前劃出個圓,劍氣激盪間,化作漫天竹葉狀的細碎刃芒。刃芒如雨落下,精準地劈向那些手掌,每片都帶著沛然生機,斬斷手掌的同時,還在斷口處留下淡淡的綠光,阻止其再生。
慘叫聲從黑網中傳出,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無數細碎的、重疊的嘶吼,像是有上百個聲音在同時承受劇痛。那些傀儡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麵板下浮現出蛛網般的青筋,顯然靈識雖滅,本能的痛苦仍在。
你以為這樣就能破陣?流明的聲音帶著瘋狂的快意,萬屍陣的核心不是傀儡,是怨力!你斬得越多,它們的怨氣就越重,網隻會更堅固!
果然,隨著手掌不斷被斬斷,黑網的顏色愈發深沉,絲線加粗近一倍,網眼徹底閉合,變成一塊巨大的黑布,朝著青霖子壓落,邊緣甚至開始燃燒起幽藍色的火焰,所過之處,石階被燒出焦黑的印記。
青霖子突然收劍,身形在空中穩住。他望著那片壓來的黑布,竹劍緩緩橫於胸前,劍身上的露珠不再滴落,而是順著劍刃流轉,形成一圈圈淡綠色的光暈。周圍的空氣開始震顫,殿前那幾株青竹無風自動,竹葉發出的輕響,葉片上的露珠脫離葉尖,朝著青竹劍彙聚。
掌門要動真格的了。鄧梓泓的聲音帶著緊張,青竹氣旋的起勢,三百年前玄清子祖師就是用這招破了龍岩寺的山門。
沈晉軍注意到,隨著青霖子的動作,流明腳下那塊深色石板開始滲出黑色的汁液,像是承受不住某種壓力。流明的臉色也變得凝重,雙手快速結印,黑布上的幽藍火焰猛地暴漲,幾乎要舔到三清殿的門檻。
青霖子低喝一聲,青竹劍突然崩解為數十段竹節,每段竹節都裹著露珠,在空中繞成一個直徑丈許的圓環。圓環越轉越快,帶動周圍的氣流形成漩渦,漩渦中心泛起青光,將晨霧、陽光、甚至遠處雲海的水汽都捲入其中,發出越來越響的嗡鳴。
流明的黑布已壓至離青霖子不到三尺的地方,幽藍火焰灼燒著空氣,發出刺鼻的氣味。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彷彿已看到青霖子被吞噬的景象。
青霖子指尖向前一點,高速旋轉的竹節圓環如離弦之箭般射出,與黑布正麵相撞。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布料被絞碎的聲音——竹節圓環穿過黑布的瞬間,竟在其上絞出一個巨大的空洞,而那些構成黑布的絲線,觸到圓環的青光便迅速消解,連帶著那些傀儡的身體也開始崩解,化作黑色的煙塵。
不可能!流明猛地後退,嘴角溢位黑血,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圈竹節圓環在身後繞了個彎,再次襲來,圓環邊緣的青光甚至灼傷了他的袍角,三百年前玄清子用這招時,明明有破綻......
破綻確實存在。青霖子的聲音平靜無波,看著流明因震驚而扭曲的臉,但三百年間,龍虎山的竹,每一年都在生長,每一道竹節裡,都藏著新的生機。而你困在過去的怨懟裡,從未真正活過。
竹節圓環第二次穿過黑布,這一次,黑布徹底失去了再生能力,從中間開始崩解,那些傀儡的身體化作齏粉,被晨霧捲走。流明踉蹌著後退,腳下的石板突然碎裂,露出底下深黑色的泥土——那是被他常年浸染的邪祟之氣凝結而成。
他掏出最後一個黑色小瓶,裡麵裝著粘稠的黑色液體,顯然是最後的底牌。但還未開啟,竹節圓環已第三次襲來,這一次直接掠過他身側,帶起的氣流掀飛了他的灰袍,露出底下同樣泛著黑氣的內襯。
流明看著手中開始融化的小瓶,終於露出恐懼的神色。他最後看了一眼三清殿的匾額,突然轉身,縱身躍下石階旁的陡坡,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籠罩的密林裡,隻留下一聲不甘的嘶吼,在山穀間迴盪許久。
竹節圓環在空中停頓片刻,化作無數竹屑飄落,如一場青色的雨。青霖子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竹屑,在掌心揉碎,竹屑化作點點綠光,融入晨霧中。
殿前的石板上,那些被蝕出的坑洞開始冒出細小的嫩芽,很快舒展成葉片,將焦黑的痕跡覆蓋。被腐蝕成粉末的銅鶴原址上,竟鑽出兩株新的青竹,竹節挺拔,葉片上滾動著露珠,在晨光中閃著清亮的光。
青鬆子走上前,看著流明消失的方向:掌門,需不需派人追?
青霖子搖頭,望著密林的方向:他的怨力已散,靈識在青竹氣旋下受損嚴重,短時間內構不成威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前的道士們,最終落在沈晉軍身上,隻是這世間的執念,從來不止三百年。
沈晉軍摸了摸鼻尖,剛纔流明消失前的眼神,像根刺紮在他心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彷彿還能感受到那黑網蝕骨的涼意。
葉瑾妍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跑了,但那些被煉化的傀儡殘骸還在,而殘骸裡的怨力,總會找到新的宿主。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落在三清殿的瓦簷上,反射出金紅色的光。可沈晉軍望著密林的方向,總覺得那片陰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滋生,像等待破土的種子,隻待下一場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