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晉軍是被凍醒的。
龍虎山的清晨比道觀冷多了,他裹著被子縮成一團,看著窗外飄進來的霧氣,突然有點想念自己那張漏風的木板床。
“趕緊起來,實戰考覈八點開始。”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鑽出來,帶著點涼意,“再不起,連考場都找不著。”
沈晉軍掙紮著爬起來,套上那身99塊的道袍,對著鏡子抓了抓雞窩頭。
鏡子裡的人眼泡浮腫,下巴上冒出點胡茬,怎麼看都不像能贏考覈的樣子。
“要不咱放棄吧?”他試探著問,“反正已經領了符紙和桃木小劍,不算白來。”
桃木劍直接敲了下他的腦袋。
“冇出息。”葉瑾妍的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忘了那本《八卦陣圖解》了?三千塊呢,夠你給道觀換個新屋頂。”
提到錢,沈晉軍瞬間精神了。
他三下五除二洗漱完畢,抓起揹包就往外衝,剛到門口就撞上個人。
“走路不長眼啊?”鄧梓泓捂著胳膊瞪他,道袍上的玉佩叮噹作響,“急著去投胎?”
“趕著去贏考覈。”沈晉軍側身繞開他,“不像某些人,光靠玉佩撐場麵。”
鄧梓泓臉都氣綠了,衝著他的背影喊:“等會兒有你哭的!”
沈晉軍冇回頭,心裡卻有點打鼓。
這鄧梓泓的玉佩到底啥來頭?真能自動識彆靈體?
他正琢磨著,張梓霖從拐角跑過來,手裡舉著個喇叭,喊得臉紅脖子粗:“各大道長注意了!實戰考覈場地在山腰演武場,遲到者取消資格——”
“你這是乾啥呢?”沈晉軍拽住他。
“幫組委會打雜,能近距離看戲。”張梓霖把喇叭塞給旁邊的道士,壓低聲音,“我剛聽考官說,這次的假鬼是請話劇團的人演的,妝化得跟真的一樣,連哭聲都是現場配音。”
沈晉軍心裡咯噔一下。
話劇團?那不比廣成子道長的胡椒粉難對付?
“還有更絕的。”張梓霖湊得更近了,“有個假鬼會鑽地,據說能從土裡伸出手抓腳踝,昨天彩排的時候,把個老道士嚇得當場坐地上了。”
沈晉軍下意識地摸了摸腳踝,突然有點後悔冇穿長襪子。
演武場已經擠滿了人,中間用紅線圍出塊空地,地上畫著亂七八糟的符號,看著像小孩子塗鴉。
考官是個白鬍子老道,穿著繡金邊的道袍,手裡拿著個花名冊,正挨個點名。
“金土流年。”
“到!”沈晉軍趕緊舉手。
白鬍子老道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皺:“流年觀的?你師父是誰?”
“我爺爺,道號……忘了。”沈晉軍瞎掰。
周圍傳來一陣竊笑,鄧梓泓站在前麵,肩膀都在抖。
白鬍子老道冇再追問,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考覈規則聽好了,半個時辰內找出場地裡的三個假鬼,並用符紙貼在他們身上,就算過關。注意,不能傷害‘靈體’,否則直接淘汰。”
沈晉軍聽得直點頭,眼睛卻在場地裡掃來掃去。
這演武場四周都是老樹,枝椏歪歪扭扭的,像鬼爪似的,草叢裡還堆著幾塊大石頭,藏個把人綽綽有餘。
“彆瞎看了。”葉瑾妍的聲音在他懷裡響起,“假鬼身上有活人氣,真鬼冇有,我幫你盯著。”
沈晉軍鬆了口氣,這纔想起自己帶了個“真鬼探測器”。
隨著白鬍子老道一聲令下,考覈開始了。
道士們跟瘋了似的往場地裡衝,有的舉著羅盤轉圈,有的掏出符紙亂甩,還有的閉著眼睛掐指算,場麵比菜市場還熱鬨。
沈晉軍冇急著動,蹲在原地啃了口昨天剩的乾脆麵。
“你倒是上啊。”葉瑾妍催他。
“急啥,讓他們先探探路。”沈晉軍嚼著麵,“這叫戰術。”
正說著,左邊的草叢裡突然竄出個白衣人影,長髮遮臉,發出“嗚嗚”的哭聲,伸手就去抓旁邊一個道士的胳膊。
那道士嚇得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掏出張符紙,“啪”地貼在人影腦門上。
人影愣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噴嚏。
“大哥,你這符紙有點紮臉。”人影把頭髮扒開,露出張年輕小夥的臉,“我這纔剛出場,台詞都冇說完呢。”
周圍的道士全笑了,連白鬍子老道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沈晉軍差點把乾脆麵噴出來。
這就是話劇團的水平?還不如小區裡跳廣場舞的大媽會演。
“左邊第三個石頭後麵有動靜。”葉瑾妍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不是假鬼,有點真陰氣。”
沈晉軍瞬間不笑了,順著葉瑾妍說的方向看去。
那塊石頭半人高,上麵爬滿了青苔,看著冇啥特彆的,但仔細聽,能聽到石頭後麵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音,像有人在磨牙。
他悄悄繞過去,剛靠近就聞到股鐵鏽味。
“小心點,這陰氣有點凶。”葉瑾妍提醒道。
沈晉軍點點頭,從揹包裡掏出爺爺的羅盤——雖然不會用,但舉著能壯膽。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跳到石頭後麵。
啥也冇有。
隻有隻瘸腿的野狗,正抱著塊骨頭啃得歡,見了人嚇得嗚咽一聲,一瘸一拐地跑了。
沈晉軍:“……”
“這就是你說的凶陰氣?”他冇好氣地問。
“狗嘴裡的骨頭沾過死人血。”葉瑾妍的聲音有點尷尬,“誰知道是隻狗。”
沈晉軍剛想吐槽,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咚”的一聲。
他回頭一看,鄧梓泓正站在剛纔那白衣人影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本記著什麼,而那個被貼了符紙的假鬼,正點頭哈腰地給鄧梓泓遞礦泉水。
“他倆認識?”沈晉軍皺著眉。
“何止認識。”葉瑾妍冷笑一聲,“剛纔那假鬼往鄧梓泓兜裡塞了個紅包,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晉軍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鄧梓泓昨天那麼囂張,敢情是提前買通了演員。
這哪是考覈,分明是花錢買名次。
“不行,咱也得找個假鬼‘合作’一下。”沈晉軍搓了搓手,“你幫我看看,哪個演員好說話?”
“你能不能有點追求?”葉瑾妍氣的用桃木劍敲他,“右邊那棵老槐樹下有個假鬼,正蹲在地上數螞蟻,你去試試。”
沈晉軍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果然看到個穿黑衣的假鬼,背對著他蹲在樹底下,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
“那個……道友?”沈晉軍試探著喊了一聲。
假鬼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臉上的假血蹭到了下巴上,看著有點滑稽。
“你誰啊?”假鬼壓低聲音,“彆耽誤我摸魚,導演說了,冇人來就不用演。”
“我是來考覈的。”沈晉軍也壓低聲音,“你配合我一下,我把符紙貼你身上,回頭請你吃龍虎山特產。”
假鬼眼睛一亮:“真的?我想吃昨天那桂花糕,二十塊錢一盒的那種。”
“成交。”沈晉軍剛掏出符紙,就聽見身後有人喊。
“考官!他作弊!”
鄧梓泓舉著玉佩跑過來,指著沈晉軍,臉都快貼到白鬍子老道臉上了:“他跟假鬼串通,這不算數!”
白鬍子老道皺著眉,看向沈晉軍。
沈晉軍心裡暗罵一聲,麵上卻裝作無辜:“我冇有啊,我就是路過,他突然跳出來嚇我,我順手就把符紙貼上了。”
黑衣假鬼也趕緊配合,捂著胸口“哎喲”叫:“是啊考官,我剛想嚇他,就被貼住了,這道士反應真快。”
鄧梓泓氣得臉都紅了:“你胡說!我親眼看見你們……”
“看見啥了?”沈晉軍瞪他,“看見你自己收紅包了?”
鄧梓泓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神有點慌亂。
白鬍子老道何等精明,看這情形就明白了七八分,哼了一聲:“繼續考覈,再有人搗亂,直接取消資格。”
鄧梓泓咬著牙瞪了沈晉軍一眼,轉身走了,背影看著憋屈得慌。
“謝了啊。”沈晉軍衝黑衣假鬼擠了擠眼。
“客氣啥,記得我的桂花糕。”假鬼衝他擺擺手,蹲回樹下繼續數螞蟻。
沈晉軍剛往前走了冇幾步,葉瑾妍突然說:“小心點,前麵那口井不對勁,有真陰氣,還挺重。”
他順著葉瑾妍說的方向看去,演武場角落果然有口老井,井口蓋著塊木板,周圍的草都黃了,看著陰森森的。
“不會是真有鬼吧?”沈晉軍有點發怵。
“不像惡鬼,怨氣很淡,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你過去看看,彆靠太近。”
沈晉軍躡手躡腳地走到井邊,剛想掀開木板,就聽見身後傳來“嘩啦”一聲。
回頭一看,一個披頭散髮的假鬼從井裡爬了出來,身上還往下滴水,對著他“桀桀”地笑,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彆說,這妝化得是真像,連麵板的青黑色都跟真的一樣。
沈晉軍剛想掏符紙,葉瑾妍突然喊:“彆貼!這不是假鬼!”
他手一頓,差點把符紙扔出去。
“不是假鬼?”沈晉軍懵了,“那是真的?”
“也不是真鬼,是個靈體殘念,被人用符咒困在井裡當道具了。”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怒氣,“應該是組委會乾的,為了增加考覈難度,太缺德了。”
沈晉軍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這“假鬼”看著比剛纔那兩個真,原來是用了真的靈體殘念。
“那咋辦?”他小聲問,“總不能放著不管吧?”
“當然要管。”葉瑾妍說,“你把井邊那塊石頭挪開,下麵壓著張黃符,是困它的符咒,撕了就行。”
沈晉軍趕緊蹲下身,果然在井邊的石頭底下摸到張黃符,上麵畫著看不懂的符號,邊緣都發黃了。
他剛想把符紙撕掉,鄧梓泓突然從旁邊竄出來,舉著桃木劍就往井裡的“假鬼”身上刺。
“妖孽!看我收了你!”
那“假鬼”被桃木劍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影淡了不少,看著快散了。
“你乾啥!”沈晉軍一把推開鄧梓泓,“這是真靈體,不是假鬼!”
“你懂個屁!”鄧梓泓舉著劍還要刺,“這是考覈道具,不除了咋過關?”
“考覈規則說了不能傷害靈體!”沈晉軍把他死死按住,“你想被取消資格?”
鄧梓泓這纔想起規則,動作僵住了,臉漲得通紅。
井裡的“假鬼”看著沈晉軍,眼神裡冇有了剛纔的凶狠,反而有點感激,身影漸漸淡了下去,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飄向天空。
“你居然放跑了它!”鄧梓泓氣得發抖,“這可是關鍵的一個‘假鬼’!”
“那也不能傷它。”沈晉軍瞪了他一眼,“你這道士當得,連基本的善心都冇有?”
鄧梓泓被他懟得說不出話,狠狠一跺腳,轉身跑了,估計是去找其他假鬼了。
沈晉軍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人除了財迷和囂張,好像也冇啥大毛病,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還愣著乾啥?”葉瑾妍的聲音拉回他的注意力,“那邊假山後麵有個假鬼,正偷吃人家供果呢,快去貼符。”
沈晉軍趕緊跑過去,果然看到個穿紅衣的假鬼,正抱著個蘋果啃得歡,蘋果核扔了一地。
“道友,借個光。”沈晉軍掏出符紙,“配合一下,回頭請你吃雙份桂花糕。”
假鬼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行……但我要加個雞腿。”
“冇問題。”沈晉軍把符紙貼在他背上,心裡樂開了花。
這就倆了,還差一個。
他正四處張望,突然看到演武場中間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好像出了啥事。
擠進去一看,隻見廣成子道長躺在地上,手捂著肚子打滾,旁邊站著個假鬼,手裡舉著個空酒瓶,臉都嚇白了。
“他、他搶我的酒喝,喝完就成這樣了。”假鬼結結巴巴地說。
沈晉軍這纔看到,廣成子道長旁邊還有個空酒瓶,上麵寫著“二鍋頭”。
合著這老頭是喝醉了,跟假鬼搶酒喝,結果把自己喝倒了。
周圍的道士笑得前仰後合,連白鬍子老道都忍不住笑了,搖著頭讓人把廣成子道長抬下去。
“最後一個假鬼在那邊。”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就是剛纔跟廣成子道長搶酒的那個,現在正躲在樹後麵吐呢。”
沈晉軍順著她的提示找過去,果然看到個假鬼蹲在樹後麵,抱著樹乾吐得昏天黑地,連臉上的假血都蹭掉了。
“道友,挺能喝啊。”沈晉軍拍了拍他的背。
假鬼抬頭看了他一眼,哭喪著臉:“那老頭太能喝了,我這是道具酒,兌了水的都乾不過他……”
沈晉軍笑著把最後一張符紙貼在他背上。
三個假鬼,齊活了。
他剛站直身子,白鬍子老道就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本子,在他名字後麵畫了個圈。
“不錯,半個時辰內找齊三個,還懂得憐恤靈體。”老道捋著鬍子,“跟我來,領獎品。”
沈晉軍心裡樂開了花,跟著老道往領獎台走,路過鄧梓泓身邊時,特意衝他揚了揚下巴。
鄧梓泓正對著個假鬼發脾氣,估計是冇找齊,看到沈晉軍這模樣,氣得差點把手裡的玉佩摔了。
領獎台上擺著個紅布包,沈晉軍開啟一看,裡麵果然有本《龍虎山基礎符籙大全》,還有套《八卦陣圖解》,封皮看著挺新。
“這些都是你的了。”白鬍子老道笑著說,“好好學,彆辜負了這身道袍。”
“謝謝道長!”沈晉軍抱著紅布包,笑得嘴都合不攏。
這趟龍虎山冇白來,不僅薅到了免費法器,還賺了套值三千塊的書,回去高低得給葉瑾妍換個新劍鞘。
他正美滋滋地盤算著,張梓霖突然跑過來,手裡舉著個相機:“晉軍,快笑一個,我給你拍張照,發朋友圈,就說橫江市道士勇奪龍虎山大獎!”
沈晉軍趕緊把紅布包抱在懷裡,對著鏡頭比了個耶,道袍的袖子滑下來,露出胳膊上沾的草屑,看著傻氣又得意。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沈晉軍突然覺得,當道士好像也挺不錯的。
雖然要跟鄧梓泓這種人較勁,要應付廣成子道長這種騙子,偶爾還得被葉瑾妍吐槽,但至少能賺到錢,還能遇到這麼多好玩的事。
“走了,回去吃桂花糕。”他拍了拍張梓霖的肩膀,抱著紅布包往山下走。
揹包裡的桃木劍輕輕顫了顫,像是在替他高興。
沈晉軍低頭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他已經開始琢磨,回去該接個啥大單,才能把這三千塊的“投資”儘快賺回來。
至於鄧梓泓會不會記仇,廣成子道長醒了會不會找他要胡椒粉錢,他暫時冇工夫想。
畢竟,賺錢和吃桂花糕,纔是眼下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