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一個簡陋的屋內，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
朱允熥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天，已經嘆了第三百八十一聲氣。
「唉！！！」
不是他不想停，是真停不下來。
今天是個大日子。
他那個四叔朱棣，這會兒應該還在北平啃沙子。
他那個二叔朱樉，應該還在西安琢磨怎麼花天酒地。
而他，朱允熥，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嫡孫，太子朱標的嫡子，正窩在這間小屋子裡，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事情。
冊立皇太孫的事情。
立的不是他。
是朱允炆。
作為一個穿越者，一個專門研究明史的歷史狗，朱允熥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朱允炆上位，削藩，他四叔造反，然後他這個「前太子嫡子」就會被圈禁，被囚禁，最後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裡。
史書上關於他的記載，就那麼乾巴巴的幾行字，連個死因都含糊其辭。
「唉！！！」
第三百八十二聲。
他明明是朱元璋的嫡孫，卻與皇太孫之位無緣。
反而是朱允炆，得到了皇太孫之位。
他往後一仰，癱在椅子上，盯著房梁，嘴裡開始碎碎念。
「這還不是因為我現在一無所有了嗎？」
「要是我娘還在，呂氏怎麼敢這麼欺負我？」
他娘，常氏，開平王常遇春的女兒，太子正妃。
要是她活著，那些捧高踩低的宮人敢給他臉色看？呂氏敢在她跟前蹦躂？
「要是我奶奶還在，爺爺怎麼會這麼糊塗？」
奶奶馬皇後，大腳馬娘娘，他爺爺的糟糠之妻，整個大明朝唯一能讓他爺爺服軟的人。
要是奶奶活著，能眼睜睜看著爺爺跳過嫡孫，立個庶出的？
「要是我外祖父還在……」
常遇春。
十萬大軍中取上將首級的猛人，他爺爺最信任的兄弟之一。
要是常遇春活著，往他爺爺麵前一站，問一句「陛下，俺外孫咋了？」，他爺爺怕是得琢磨琢磨。
「要是我兄長不夭折……」
朱雄英，他親哥，皇長孫。要是他哥活著，哪兒輪得到朱允炆什麼事兒？朱允炆算哪根蔥？
可是。
他們都不在了。
娘死了，奶奶死了，外祖父死了，兄長也死了。
就剩他一個。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隱約還能聽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傳話。
朱允熥知道，那是去奉天殿的方向。
冊封大典，馬上就要開始了。
而你問他作為朱標的嫡子，朱元璋的嫡孫，為什麼現在冇去呢？
因為他一早便讓太監去和朱元璋說，他病重了，無法參加冊立朱允炆為皇太孫的典禮了。
反正，朱允熥從小也不受朱元璋的待見，和朱元璋也並不是這麼親近。
即使朱元璋發怒、發火，那又如何呢？
他攥緊了拳頭。
歷史上那個朱允熥，這會兒在乾嘛？是在哭？還是在認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認。
去他孃的歷史，去他孃的註定。
他好不容易穿越一回，當個皇子，難道就是為了等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的，絕對不會如同案板上的魚肉，被任人宰割。
「叮！！！」
然而就在此刻，腦子裡突然炸開一聲響。
朱允熥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復活親人係統繫結成功。】
【叮，釋出新手任務：怒噴朱元璋，朱允炆和群臣，任務完成可隨機復活一位已故親人。】
【叮，復活物件包括但不限於以下已故親人。】
【皇後馬氏、太子朱標、太子正妃常氏、皇長孫朱雄英、開平王夫人常藍氏、開平王常遇春、鄭國公常茂……】
朱允熥愣住了。
他盯著那一串名字，一個一個看過去。
馬氏，他奶奶。
朱標，他爹。
常氏，他娘。
朱雄英，他哥。
常遇春，他外祖父。
還有他舅，他外婆……
臥槽！！！
他要是可以將他這些人復活的話，那麼，朱允炆，他就當不上皇太孫。
【叮，任務倒計時：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朱允炆就會被正式冊封為皇太孫。
到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朱允熥站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看了一眼窗外。奉天殿的方向，隱約能看見旗幡飄動。
「行。」
他攥緊拳頭，往外走。
「那就讓咱們瞧瞧，今天這皇太孫，他朱允炆能不能當上這皇太孫！」
……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一個個垂著腦袋，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喘。
龍椅上，朱元璋板著臉，看不出喜怒。
這位爺今天心情不好，誰都看得出來。
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太子朱標走了小半年了，今天要立皇太孫，定的是朱標的兒子。
按說這是喜事，可老爺子那張臉，比外頭的陰天還沉。
朱允炆跪在禦階之下，一身簇新的禮服，把那張白淨的臉襯得越發溫潤如玉。
他垂著眼，規規矩矩地跪著，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心裡頭卻已經在放煙花了。
皇太孫。
大明朝的儲君。
未來的皇帝。
終於，是他的了。
他微微側了側臉，餘光掃了一眼身旁。
空蕩蕩的。
朱允熥冇來。
也是，來了乾嘛？眼睜睜看著自己夢碎？換他他也不來。
朱允炆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
這時候，朱元璋抬了抬手。
秉筆太監上前一步，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展開，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
「自古帝王繼天立極，必建儲貳，以隆國本……」
朱允炆聽著那些文縐縐的詞兒，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進去，就聽見「皇太孫」「朱允炆」這幾個字在腦子裡來迴轉。
「……爾允炆，朕之孫也，敦厚修德，仁孝克讓……」
朱允炆低著頭，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敦厚，修德，仁孝，都是他。
朱允炆，皇太孫。
他的手指微微攥緊，又鬆開，掌心有點潮。
成了，終於成了。
「……宜承大統，正位東宮，以奉宗廟之重，以係四海之心……」
太監的聲音還在繼續，朱允炆已經聽不見了。
他腦子裡開始想：待會兒謝恩的時候，該用什麼表情？太高興了不好，顯得輕浮；太淡定了也不好，顯得假。要恰到好處的感恩戴德，要熱淚盈眶又不失體麵……
「欽此……」
太監拖長了尾音。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準備叩頭謝恩。
「等等！！！」
一聲喊，從殿外傳來。
朱允炆一愣，百官一愣。
連龍椅上的朱元璋都抬了抬眼皮。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看向殿門口。
陽光從外麵照進來，一道人影大步跨過門檻。
朱允熥。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見汗，一看就是跑來的。
袍子下襬還沾著灰，跟這滿殿的莊嚴肅穆格格不入。
朱允炆臉上的表情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