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金風細雨樓。
暮色漸沉,細雨如絲,將這座名動江湖的樓閣籠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中。
樓內最高處的“玉塔”頂層,燈火已亮,三道身影被燭光投在雕花窗欞上。
蘇夢枕斜倚在鋪著白貂皮的軟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深紫色錦袍。
他樣貌清秀,卻十分消瘦,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淺淡,任誰看了都知是一副病入膏肓之態。
可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亮得驚人,彷彿能將人心底最隱秘的念頭都照得通透。
此刻,他修長的手指正輕輕叩著榻邊的矮幾,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在他對麵,一身白衣的白愁飛抱臂而立,倚在一根紅漆立柱旁。
他膚色白皙,麵部輪廓峻刻分明,眉目英俊得近乎漂亮,身材頎長挺拔,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乾淨、飄逸又孤傲的氣質。
那孤傲中,還隱隱透著一種酷烈,像未出鞘的劍,靜默卻危險。
他目光沉靜地看著窗外細雨,眸色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坐在蘇夢枕右側圓凳上的王小石,則是另一番氣象。
他同樣膚色白皙,牙齒潔白,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此刻正忽閃忽閃地看著自家大哥和二哥。
他形象乾淨明朗,即便隻是安靜坐著,舉手投足間也自然流露出一種令人心折的王者之氣與俠者風範。
這份氣質太過獨特,據說他曾易容混跡市井,卻總被人認出。
那多情的眼眸和骨子裏的氣度,實在難以模仿。
他身材高挑,卻因總是帶著溫和笑意,顯得平易近人,像個心思單純的大孩子。
“雷純和狄飛驚,今日進了諸葛亮的府邸。”
白愁飛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他依舊望著窗外,沒有回頭。
王小石眨了眨眼:
“諸葛大人總領四州軍政,見見六分半堂的總堂主,也不奇怪吧?”
“不奇怪?”
白愁飛終於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
“小石頭,你未免想得太簡單。”
“諸葛亮是什麼身份?”
“如今宋土境內,他可稱第一權臣。”
“唯有司馬懿能夠望其項背。”
“即便六分半堂勢力不小,也絕夠不上讓諸葛亮親自下帖相邀的規格。”
他向前走了兩步,燭光在他英俊的臉上跳躍:
“此事必有蹊蹺。我懷疑,與雷損之死有關。”
蘇夢枕的叩擊聲停了。
王小石皺眉:
“二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說不定諸葛大人隻是想瞭解臨安城內的江湖勢力呢?”
“畢竟他現在總攬大局,這些事總要過問的。”
白愁飛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若隻是瞭解勢力,大可召集幾家共議,或讓屬下調查即可。”
“如此單獨密會,還帶了狄飛驚,這般安排,定有深意。”
他頓了頓,看向蘇夢枕:
“大哥,我總覺得,這事會影響咱們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之間的平衡。”
“如今兩家關係本就緊張,若諸葛亮插手……”
王小石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二哥,你就是愛操心。”
“說不定過兩日,諸葛大人也會請大哥去呢。”
“諸葛大人是諸葛世叔的親族,他們也一直關係密切。”
“定然不是惡人。”
“別人不信,諸葛世叔你還不信嗎?”
白愁飛瞥了王小石一眼,那眼神複雜,似是無奈,又似是憐惜這小兄弟的天真,最終隻是淡淡道:
“但願是我多慮。”
蘇夢枕一直沉默著。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唯有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在白愁飛和王小石之間緩緩移動。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劈啪敲打著瓦片,襯得室內更加寂靜。
許久,蘇夢枕才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因久病而帶著沙啞,卻依舊清晰:
“愁飛。”
“大哥。”
白愁飛立刻應聲。
“雷損之死。”
蘇夢枕緩緩道。
“查得如何了?”
白愁飛神色一肅,搖了搖頭:
“依舊沒有頭緒。”
“兇手做得太乾淨,現場幾乎沒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六分半堂內部自查了數月,咱們的人也暗中探查了許久,皆一無所獲。”
王小石插話道:
“四大名捕也在查這件事。我聽冷血說過,他們追蹤了幾條線,但都斷了。”
“背後之人手段極其高明,連四大名捕聯手,至今也未能查清真相。”
蘇夢枕聽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疲憊。
他何嘗不知?
這幾個月來,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的關係急轉直下,原本就微妙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雷損死得不明不白,六分半堂內部暗流湧動,雷純雖勉強穩住局麵。
但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
許多人都懷疑,是金風細雨落下的手。
“愁飛,小石頭。”
蘇夢枕的聲音很輕,卻讓兩人都凝神細聽。
“你們說,雷損死了,誰得益最大?”
白愁飛眸光一閃:
“表麵上看,是我們。六分半堂群龍無首,勢力收縮,咱們金風細雨樓確實趁勢擴張了一些地盤。”
“但因此,我們也成了眾矢之的。”
蘇夢枕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江湖上已有傳言,說是我蘇夢枕覬覦六分半堂基業,暗中派人刺殺雷損。”
“六分半堂內部,更是將我們視作死敵。”
“雷純雖未明說,可她看我的眼神……”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背後之人,手段狠辣,心思也深。”
“他不僅要雷損的命,更要讓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徹底對立,鬥個兩敗俱傷。”
“而他,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蘇夢枕點了點頭,又咳嗽了幾聲,蒼白的麵頰浮起不正常的紅暈。
王小石連忙起身,想替他倒杯熱茶,卻被蘇夢枕抬手製止。
“我沒事。”
蘇夢枕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癢意。
“隻是這局確實難解。”
“我們明知背後有人操縱,卻找不出他,也無法向六分半堂證明清白。”
“雷純她看似柔弱,實則內心執拗,她認準的事,很難改變。”
白愁飛沉默片刻,忽然道:
“大哥,你說諸葛亮突然見雷純,會不會與此事有關?”
“他若真想插手臨安江湖,雷損之死便是最好的切入點。而且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查起來比我們方便得多。”
蘇夢枕目光閃動。
“諸葛亮此人,深不可測,手段、心智、魄力,皆非常人。”
“他若是真的插手,未必是一件壞事。”
蘇夢枕心中無聲嘆息。
愁飛心思深,看得遠,卻難免多疑;
小石頭心性純良,總願把人往好處想,卻少了些防備。
這兩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卻也是性格最迥異的兩人。
“無論如何。”
蘇夢枕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雷損之死的真相,必須查清。”
“這不僅關乎咱們金風細雨樓的清白,更關乎臨安江湖未來的格局。”
“愁飛,加派人手,不要隻盯著六分半堂那邊,也查查其他勢力。”
白愁飛點頭:
“明白。”
蘇夢枕又看向王小石:
“小石頭,你與四大名捕交好,多與他們走動。”
“記住,此事不必遮掩,大大方方地去問,去查。我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知道我們在查真相。”
王小石重重點頭,清澈的眼中滿是認真:
“大哥放心,我一定儘力。”
蘇夢枕看著兩位義弟,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慰,也有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揮了揮手:
“去吧,讓我靜一靜。”
白愁飛和王小石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退出了房間。
門輕輕合上。
蘇夢枕獨自坐在軟榻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燭火跳動,將他消瘦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搖晃晃,似隨時會熄滅。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捂在嘴邊,壓抑地咳嗽起來。
許久,咳嗽聲止。
他展開手帕,雪白的絹麵上,赫然綻開幾點刺目的猩紅。
蘇夢枕靜靜看著那幾點紅,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早已習慣。
他隻是輕輕將手帕摺好,重新收回懷中,然後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還在下。
這臨安城的風雨,何時能停?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擔子,必須有人來扛。
哪怕這副病軀,早已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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