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狂徒收回手指,沉默地看著榻上的關七。
那張昔日桀驁不馴、殺氣騰騰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若非胸膛還有若有若無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良久,燕狂徒長長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這嘆息裡沒有悲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深切的遺憾。
就像工匠看到一塊絕世美玉在眼前碎裂,劍客見到一柄神兵未戰先折。
“可惜了。”
他開口,聲音低沉如鐵石相磨。
“老夫本以為,他既能領悟到那般境界,定能成為老夫的對手。”
“沒想到,竟落得如此境地。”
溫小白跪在榻邊,聞言抬頭,淚眼朦朧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怨憤。
她聽出了燕狂徒語氣中對關七命運的漠然。
這老者關心的,似乎隻是失去了一個能讓他劍道精進的“工具”。
燕狂徒轉過身,不再看關七。
溫小白低下頭,淚水滴在關七冰涼的手背上。
她握緊關七的手,忽然抬起頭,看向朱勝,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陛下。”
溫小白的聲音還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
“民女懇請留在太醫院,照顧關七。”
“無論他能否醒來,無論要等多久,民女都不會離開他了。”
她頓了頓,轉頭望向關七沉睡的臉,聲音變得輕柔,彷彿在對他說:
“你知道嗎,我們有個女兒。”
“她叫雷純。”
“當年我離開你,一半是迫不得已,一半也是怕你這樣的性子,會害了她。”
“可現在想來,是我錯了。”
“無論你是瘋是癲,是生是死,我們都該在一處的。”
她俯身,在關七耳邊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會等你醒來,等你見見我們的女兒。”
朱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燭火跳動,在溫小白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準。”
他最終開口,隻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太醫院會安排你在附近住下,每日皆可來此照料。”
“所需一切,自有宮中供給。”
溫小白再次叩首,這一次,額頭觸地,久久未起。
燕狂徒已走到門邊,黑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回頭看了關七最後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情緒。
隨後,朱勝,燕狂徒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廂房,將溫小白低低的啜泣聲留在身後。
夜已深,太醫院的迴廊裡燈籠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樹下時,燕狂徒忽然停步,抬頭望向夜空。
今夜無月,隻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墨藍的天幕上,冷冷清清。
“接下來有何打算?”
朱勝在他身後三尺處站定,同樣望向星空,問道。
燕狂徒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狂放:
“武當。”
“老夫要去武當山一趟。”
朱勝微微側目:
“去找張真人?”
“不錯。”
燕狂徒負手而立,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早年老夫遍閱天下武學,少林武當皆有涉獵。”
“那時我便發現,少林武學剛猛霸道,如烈火烹油,卻失之柔韌;”
“武當心法圓轉如意,似流水潺潺,卻少了幾分金剛憤懣。”
“於是老夫取兩家之長,融會貫通,取長補短,終有所得。”
他說到這裏,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那是純粹的、對武道極致的渴望。
“張三豐那老道,不知已將太極之道推演到何等境界。”
“若能與他切磋一番,印證老夫這些年的感悟。”
“嘿,那纔不枉此行!”
朱勝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燕狂徒說的是實話。
這老魔雖狂,卻從不虛言。
他說能融會少林武當,那就一定做到了。
他說要去挑戰張三豐,那就一定會去。
“張真人閉關已久,不見外客。”
朱勝緩緩道。
“朕雖為天子,亦不能強令武當開山。”
燕狂徒哈哈大笑:
“何須你令?”
“他若不見,老夫便打上去!”
“武當七俠也好,真武大陣也罷,正好給老夫活動活動筋骨。”
這話說得肆無忌憚,狂態畢露。
但朱勝知道,他有這個資格。
燕狂徒的“先天無形破體劍氣”已臻化境,縱然是武當山的底蘊,沒有張真人也未必能攔得住這尊狂魔。
“你與張真人一戰,無論勝負,都將震動天下。”
朱勝淡淡道。
燕狂徒轉頭看他,目光如電:
“你怕?”
朱勝搖頭:
“朕隻是陳述事實。”
“江湖如流水,從來不會靜止不變。”
“有人崛起,有人隕落,有人挑戰巔峰,這纔是江湖。”
“朕要做的,不是阻止變化,而是讓這變化在可控之內。”
兩人對視,目光在夜色中碰撞。
一個是一國之君,手握社稷權柄,俯瞰天下風雲。
一個是絕世狂徒,但求武道極致,不惜與天爭鋒。
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走在截然不同的兩條路上。
燕狂徒忽然收斂了狂態,認真看了朱勝一眼:
“你認為我勝不過張三豐對吧?”
“嗬嗬……。”
“你是個有意思的皇帝。”
“比趙匡胤有意思。”
朱勝微微一笑:
“承蒙誇獎。”
燕狂徒不再多言,他黑袍一振,身形已如大鵬展翅,衝天而起。
沒有道別,沒有客套。
這就是燕狂徒。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地之大,無處不可去,無人可約束。
“總有一天,老夫定要領教領教你的誅仙劍陣!”
朱勝獨立院中,望著燕狂徒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夜風漸涼,吹動他玄色常服的衣角。
江玉燕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衣衫在燈籠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陛下,夜深了。”
朱勝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遠方:
“玉燕,你說燕狂徒此行武當,結局會如何?”
浪翻雲沉默片刻,緩緩道:
“張真人的境界深不可測,已然超凡入聖。”
“燕前輩的先天無形破體劍氣,亦是武道極致。”
“此戰若成,無論勝負,都將是武林盛事。”
朱勝點了點頭:
“是啊,盛事。”
“陛下在擔心?”
江玉燕問。
朱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擔心談不上。”
“朕對張真人有絕對的信心。”
“朕隻是在想,如何向張真人討要燕狂徒一定會留下來的先天破體無形劍氣。”
“算了,再說吧。”
“先行回宮吧。”
“明日還有國事要議。”
“這江湖的風雲,且讓他們自己去掀吧。”
朱勝登上禦駕,離開返回宮中。
而在身後,太醫院西廂的燈火依舊明亮。
溫小白打來熱水,細細為關七擦拭臉頰、手臂。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註,彷彿在做這世間最重要的事。
燭火映在她臉上,那份淒楚漸漸沉澱,化作一種近乎虔誠的寧靜。
她低聲哼起一首汴梁小調,那是許多年前,關七最愛聽的曲子。
歌聲幽幽,在寂靜的廂房裏回蕩,飄出窗外,融入無邊的夜色。
而在千裡之外,一道黑袍身影如流星般劃過天際,朝著武當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燕狂徒的眼中燃燒著熾熱的戰意,嘴角噙著一抹狂放的笑意。
武當山,張三豐。
當年學藝時未能和張真人切磋,實乃一大遺憾。
他等這一戰,已經等了太久。
夜風呼嘯,星光冷淡。
這江湖,又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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