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偏殿,龍涎香的青煙筆直上升,卻在接近殿頂時莫名散亂。
速不台把玩彎刀的動作停了。
他將那柄鑲嵌寶石的舊彎刀“鐺”一聲扔在紫檀木案幾上,刀鋒與木麵相觸,生生切進半寸。
“對抗大明?”
速不台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馬奶酒染成暗黃色的牙齒,笑聲粗糲如砂石摩擦。
“本將西征時,屠城一百三十七座,滅國二十有一。”
“你們的八旗兵,在宋國被明軍像割草一樣放倒時,本將的兒郎們正在馳騁西域。”
速不台身體前傾,那雙狼瞳直勾勾盯著龍椅上的玄燁。
“如今你們想讓黃金家族為你們擋刀?”
“拚什麼?”
殿內死寂。
曾子城麵色鐵青,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幾名滿洲老臣更是鬚髮戟張,眼看就要發作。
玄燁抬手,輕輕壓了壓。
年輕皇帝的臉上依舊平靜,但握著扶手的那隻手,指節已經泛白。
“速不台將軍。”
玄燁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意。
“蒙古與大清,有盟約在先。”
“大明勢大,非一家可抗。”
“若大明破關而入,將軍以為,草原便能獨善其身?”
速不台向後靠回椅背,懶洋洋地撓了撓亂髮虯結的下巴。
“盟約?”
他嗤笑。
“草原上的盟約,隻在馬蹄能踏到的地方有效。”
“至於獨善其身嘛……”
速不台忽然坐直,眼中狼光暴漲。
“本將倒是覺得,與其幫你們這些廢物去硬撼大明,不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不如現在就拿走盛京,以此為基,本將親自去會會那位大明皇帝。”
“放肆!”
一聲怒喝如雷霆炸響。
嶽鍾琪霍然起身。
嶽鍾琪此刻麵沉如水,眼中寒芒如電。
他一身麒麟補服無風自動,周身真氣鼓盪,竟將身側香爐中升起的青煙逼得四散。
“蒙古使者,此乃大清皇宮,皇上駕前,安敢出此狂言。”
速不台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又是誰?”
他隨手從案上果盤裏拈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裏,連皮帶籽嚼得咯吱作響。
“嶽鍾琪。”
三字吐出,殿內溫度驟降。
速不台咀嚼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嶽鍾琪。
“你就是嶽鍾琪?”
“聽說,你和大明的金州都督嶽飛有些關係?”
“西北平叛,七戰七捷,算是條漢子。”
速不台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血腥味。
嶽鍾琪臉色鐵青,右手已按在腰間那柄鎏金摺扇上。
他沒有想到。
速不台他們居然能夠將自己查到如此地步。
嶽鍾琪聲音冷冽如冰。
“閣下再無禮,嶽某這把扇子,今日怕是要見血了。”
“哦?”
速不台終於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很慢,卻像一頭沉睡的雄獅蘇醒,每寸肌肉舒展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見血?”
速不台舔了舔嘴唇。
“本將西征幾十年,最愛見的,就是血。”
他看向玄燁,隨意拱了拱手。
那姿態與其說是行禮,不如說是敷衍。
“皇帝陛下,您的臣子要見血,本將成全他。”
“如何?”
玄燁沉默。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年輕的玄燁目光在嶽鍾琪與速不台之間遊移,最終,在一旁曾子城支援的目光下緩緩點頭。
“點到為止。”
速不台哈哈大笑。
“好,那就——城外見。”
話音未落,速不台身影驟然模糊。
那粗壯的身軀化作一道殘影,裹挾著腥風血氣,直撲殿外。
“怕你不成。”
嶽鍾琪冷喝一聲,金扇出鞘。
扇麵展開的剎那,竟非紙質綢麵,而是百鍊精鋼薄片拚接,邊緣鋒銳如刀。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鶴衝天,緊隨其後。
二人前一後,幾乎同時出門。
門外侍衛尚未反應過來,隻覺兩股狂風卷過,吹得鎧甲鏗鏘作響。
再抬頭,兩道身影已在百丈高空。
速不台淩空虛踏,腳下竟隱約浮現蒼狼虛影,仰天長嘯。
嶽鍾琪金扇一揮,扇麵流轉金光,化作一道匹練托住身形,疾追而去。
不過三五個呼吸,二人已消失在天際。
殿內,玄燁緩緩起身,走到破碎的殿門前,遙望天際。
福康安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低聲道:
“皇上,嶽總督他……。”
“朕知道。”
玄燁打斷他,年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疲憊。
“但這一戰,必須打。”
一旁的曾子城也來到了玄燁身旁。
“這一戰,並非沒有機會。”
“我能感覺到,不知為何。”
“這速不台,似乎身上有傷,並不能發揮全部實力。”
“嶽鍾琪有勝算。”
盛京西郊,亂葬崗。
此地原是前朝刑場,白骨露於野,怨氣積鬱百年不散。
尋常百姓白日都不敢近前。
此刻正午,烈日當空,照在這片墳塋累累的荒地上,卻無半分暖意,反而陰風陣陣。
速不台落在一處墳頭。
他腳下是半截碎裂的墓碑,被他隨意踩在腳下。
嶽鍾琪落在三十丈外,金扇輕搖,扇麵反射日光,刺目如劍。
“此地甚好。”
速不台環顧四周,咧嘴笑了。
“死人多,血滲得快。”
嶽鍾琪不言。
他緩緩合攏金扇。
扇骨相觸,發出金鐵交鳴之音。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金扇如刀,一記最簡單不過的直劈。
但這一劈,卻劈出了千軍萬馬衝鋒陷陣的氣勢。
扇鋒所過,空氣撕裂,發出鬼哭般的尖嘯。地麵墳土被無形氣勁犁開一道深溝,向速不台蔓延而去。
速不台眼中狼光暴漲。
“來得好。”
速不台不退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虛空一抓。
一桿通體黝黑、戟刃足有門板寬大的大戟,竟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戟桿非金非木,隱隱有血色紋路流轉,似以無數生靈鮮血浸染而成。
大戟橫掃。
沒有技巧,隻有力量。
純粹到極致、野蠻到極致的力量。
“轟!”
金扇與大戟相撞。
沒有清脆的金鐵交鳴,隻有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以二人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墳塋、墓碑、枯樹,盡數炸裂。
泥土衝天而起,又如暴雨般落下。
嶽鍾琪手臂劇震。
速不台的蠻力遠超他的想像。
速不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這才剛開始。”
大戟再動。
這次不再是橫掃,而是如泰山壓頂般砸下。
嶽鍾琪身形疾退,金扇在身前連劃七道圓弧。
每劃一道,便有一層淡金色氣牆浮現。
“破!”
速不台暴喝。
大戟砸落。
連破六層。
直到第七層,大戟之勢才稍緩。
嶽鍾琪趁機金扇斜撩,扇鋒直取速不台肋下。
速不台竟不躲閃,左手成爪,狠狠抓向扇麵。
“鐺!”
爪扇相擊,火星四濺。
嶽鍾琪隻覺扇上傳來的反震之力詭異無比,竟帶著螺旋勁道,直透經脈。
他悶哼一聲,借力倒飛,落在二十丈外。
低頭看扇,扇麵上竟留下五道淺淺指痕。
速不台甩了甩左手。
“你夠資格讓本將認真了。”
速不台深吸一口氣。
麵板表麵,隱約浮現蒼狼圖騰虛影。
那雙狼瞳,徹底化作血色。
嶽鍾琪臉色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亂葬崗上,兩道身影縱橫交錯。
金扇如鳳舞九天,時而化作漫天金羽飛射,時而凝為一線鋒芒突刺。
嶽鍾琪將槍法化入扇中,招招皆是沙場搏殺錘鍊出的殺招,狠辣精準,不留餘地。
速不台的大戟卻更顯狂野。
劈、掃、砸、挑,每一式都簡單直接,卻力沉千鈞。
更可怕的是,他彷彿不知疲倦,越戰越狂,戟風所過,地麵崩裂,亂石穿空。
三百回合,彈指之間。
二人交手已過三百回合。
速不台愈戰愈勇,眼中血色更濃,口中甚至發出低沉的狼嚎。
“痛快,痛快!”
速不台一戟劈開嶽鍾琪的扇影,大笑道:
“嶽鍾琪,你若降我,本將許你草原萬夫長之位。”
“癡心妄想。”
嶽鍾琪冷喝,金扇陡然合攏。
扇骨瞬間併攏,化作一柄二尺短槍。
他雙手持“槍”,身形急旋,如陀螺般沖向速不台。
槍尖顫動,幻出九點寒星。
九星連珠,直刺速不台咽喉、心口、丹田等九處要害。
速不台冷笑一聲。
反而迎了上去。
隻見他大戟掄圓,化作一道黑色旋風。
“鐺鐺鐺鐺鐺!”
九聲脆響,幾乎連成一聲。
嶽鍾琪九槍盡數刺中大戟戟桿,卻隻濺起串串火星。
最後一槍刺出時,嶽鍾琪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而速不台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左手鬆開戟桿,化掌為爪,穿過漫天槍影,直抓嶽鍾琪右肩。
這一抓,快如閃電,角度刁鑽至極。
嶽鍾琪急退,卻已慢了一瞬。
“嗤啦!”
麒麟補服被撕開。
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從右肩延伸到胸膛。
鮮血噴濺。
嶽鍾琪踉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
速不台卻未追擊。
他站在原地,舔了舔手上鮮血,眼中血色稍褪。
“你敗了。”
三字吐出,平淡無波。
嶽鍾琪咬牙,金扇撐地,勉力站穩。
他看著速不台,看著對方那雙恢復清明的狼瞳,心中苦澀。
是,他敗了。
雖然還能打,雖然還有壓箱底的手段未出。
但他知道,敗局已定。
速不台未出全力。
那桿大戟,從頭至尾隻用了五分力。
至於這大戟之外的手段,他都還沒有見到。
如此實力,恐怕曾子城都討不了好。
自己,已盡全力。
“我……”
嶽鍾琪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腰桿。
“敗了。”
二字吐出,重若千鈞。
速不台點頭,將大戟往肩上一扛。
“敗給本帥,不丟人。”
隨即,二人返回皇宮。
玄燁的禦駕,不知何時已至殿外廣場。
龍旗獵獵,禁衛森嚴。
速不台咧嘴一笑,大步走去。
嶽鍾琪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胸前傷口。
血還在流。
他默默撕下衣擺,草草包紮,然後一步步跟上。
每走一步,傷口都傳來鑽心劇痛。
太和殿前廣場。
玄燁立於禦輦之上,看著從遠處走來的兩人。
嶽鍾琪胸前的血跡,刺目如刀。
無需多問,勝負已分。
速不台走到禦輦前十丈處停下,隨意拱了拱手。
“嶽總督是條漢子,本將留了手,他傷得不重。”
玄燁沉默。
他看向嶽鍾琪。
嶽鍾琪單膝跪地,低頭:
“臣……無能。”
三字,字字泣血。
玄燁緩緩閉眼。
再睜眼時,眼中已無波瀾。
“嶽卿平身。勝敗乃兵家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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