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盛京京郊,天下掌門人大會會場。
紫色霧氣如有生命,絲絲縷縷從會場四周特製的獸首銅爐中噴湧而出,貼著地麵迅速蔓延,頃刻間吞噬了整片校場。
那霧色妖異,初看是紫,細觀卻泛著金屬般的暗綠冷光,甫一觸及草木,葉片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蜷曲,發出“嗤嗤”輕響,化為灰黑色的粉末。
“我的眼睛!”
“五臟六腑……像有蟲在咬!”
“救……救我……”
慘嚎聲、呻吟聲、瘋狂的抓撓聲取代了原本的喧嘩。
台上台下,無數原本意氣風發的掌門、長老、精英弟子,此刻如同滾地葫蘆,在地上痛苦地扭動翻滾。
他們裸露在外的麵板,正迅速爬滿一種詭異的翠綠色紋路,那綠色彷彿有生命,沿著血管經絡蔓延,皮下更似有無數細小的活物在蠕動凸起。
指甲抓過之處,皮開肉綻,流出的血卻是粘稠的暗綠色。
韋小寶站在擂台邊緣的高台側後方,這裏是清廷官員和少數受邀貴賓的席位,恰好被一層淡淡的、幾乎無形的氣罩護住,毒霧難以侵入。
他兩腿發軟,死死抓著麵前冰冷的玉石欄杆,指節捏得泛白,手心後背全是冰涼的冷汗。
“他奶奶的……這他娘是什麼鬼東西!”
他牙齒都在打顫,看著台下那一片人間煉獄,胃裏翻江倒海。
就在片刻前,他還偷眼打量著哪個門派的女弟子標緻,盤算著怎麼在福康安麵前矇混過關,順便給天地會傳點訊息。
現在,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福康安……這就是他的底牌?
他眼珠子慌亂地轉動,瞥向主位。
福康安端坐於鑲金嵌玉的高台主座之上,依舊是那身錦服,麵容平靜無波,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雅笑意。
他右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擊,彷彿在欣賞一場別開生麵的戲劇。
在他身後,數十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黑袍侍衛垂手而立,對場下的慘狀視若無睹。
而在韋小寶的對麵。
鰲拜哈哈大笑,看著下麵痛苦無比的武林人士,開心到了極致。
韋小寶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此刻絕不能露出任何異樣。
他拚命擠出慣有的、帶點諂媚又強作鎮定的表情,可腮幫子都在發僵。
而在韋小寶的身後。
施琅的瞳孔劇烈顫抖,彷彿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高台遠處,混亂的人群中。
胡斐緊緊攥著冷月寶刀,刀柄已被汗水浸濕。
他憑藉高超身法,在毒霧初起時便閉氣疾退,同時拉住了身旁的程靈素和幾名靠得近的紅花會弟兄,退到了一處擺放兵器的木架後方暫避。
“靈素,這毒……”
胡斐壓低聲音,語氣焦灼。
他親眼看見一名天龍門弟子就在他三步外倒下,幾個呼吸間麵板變得綠瑩瑩,雙目充血凸出,喉中發出“嗬嗬”怪響,形同惡鬼。
程靈素瘦小的身軀綳得筆直,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但那雙點漆眸子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蔓延的紫霧和地上翻滾的人群。
她右手捧著一個寶盒,盒中放著七心海棠。
顯然,正是七心海棠在這毒霧中保住了他們。
“不是尋常毒霧。”
程靈素語速極快,聲音卻依舊冷靜。
“霧裏有東西,極細,可能是蟲卵或活蠱,借霧氣擴散,由口鼻甚至毛孔鑽入人體。”
“不過,這蠱蟲的發作速度未免太快了,快得不合理。”
她鼻翼再次輕輕翕動,眉頭越蹙越緊:
“霧裏還有別的……是曼陀羅、鬼罌粟混合的迷幻成分,能放大痛苦,瓦解意誌,方便那蠱蟲趁虛而入,紮根控製。”
“控製?”
旁邊一名紅花會香主倒吸一口涼氣。
“不錯。”
程靈素點頭,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
“福康安不是要殺光他們。他是要讓他們在極致的痛苦中崩潰,然後……變成隻聽他號令的毒蠱傀儡!”
“如此大範圍的恐怖毒蠱,簡直是聞所未聞。”
她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場中異變再生。
那些在地上翻滾哀嚎的武林人士,嘶吼聲漸漸變了調子,從痛苦的慘呼,變成了一種低沉、沙啞、非人般的“嗬……嗬……”聲。
他們一個接一個,動作僵硬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人,模樣已與方纔截然不同。
他們的麵板徹底被那翠綠色覆蓋,在陽光下泛著滑膩詭異的光澤。
他們的雙眼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大小的碧綠一點,空洞而暴戾,沒有半分人類的情感。
他們喉嚨裡持續發出嘶吼,嘴角不受控製地淌下粘稠的綠色涎水,四肢關節活動時發出“哢吧哢吧”的輕響,彷彿還不適應這具被強行改造的身軀。
但他們的氣息,卻比之前更危險、更瘋狂。
然而,這些毒蠱所控製的人居然沒有攻擊他們的動作。
“總舵主!”
胡斐急望向不遠處另一堆雜物後隱蔽的陳近南。
陳近南臉色鐵青,他身經百戰,卻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可怕的場麵。
眼見周圍站起的“綠人”越來越多,他立刻知道,原隨雲此前的反覆叮囑是何等正確。
“不可力敵,分散撤離,到‘老地方’匯合!”
陳近南運起內力,聲音凝成一線,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天地會、紅花會核心成員的耳中。
他心中凜然,若非原隨雲早就秘密送來幾種據說是宮中所賜的丹藥。
並嚴令他們在大會開始前就含服。
又幫助程靈素改良了七心海棠。
此刻他們這些人,恐怕也和台下那些人一樣,變成了蠱蟲傀儡。
陳家洛就在陳近南身側不遠,他俊朗的麵容上也滿是震驚與後怕,聞言立刻點頭,低聲道:
“原公子當真神機妙算,這福康安……好狠毒的心腸。”
“竟是要將整個關外武林精銳一網打盡,盡數煉成他的毒兵。”
“諸位兄弟,走!”
一眾反清義士雖然驚怒交加,但都是經歷過風浪的,此刻強壓心悸,藉著校場內尚未完全被“綠人”充斥的縫隙,以及事先摸清的退路,分成數股,悄無聲息地開始撤離。
程靈素被胡斐護在身後,一邊疾走,一邊仍忍不住回頭望向那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高台上。
韋小寶偷眼覷向福康安。
隻見福康安緩緩從主座上站了起來,走到高台邊緣,負手而立,俯瞰著下方已成鬼蜮的校場。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嘶吼遊盪的“綠人”,如同農夫在巡視剛剛插下秧苗的田地,平靜中帶著一絲滿意的考量。
“不錯。”
福康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高台,
“歐陽先生,木鹿大師,辛苦了。”
他身後陰影中,歐陽鋒與木鹿大王緩緩走出。
歐陽鋒依舊是那副淵渟嶽峙的宗師模樣,隻是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顯然操控如此大規模的毒蠱爆發,損耗不小。
木鹿大王則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黃澄澄的豎瞳中閃爍著狂熱與得意,腰間活蛇嘶鳴應和。
“貝勒爺過譽。”
歐陽鋒聲音沙啞。
“全賴貝勒爺提供的‘妖元’滋養蠱母,以及木鹿大師的巫咒加持,方能將這蠱蟲催發至此等威力。”
“如今這些人體內蠱蟲已紮根心脈,與妖元霧氣結合,已然終生受製。”
木鹿大王嘶聲笑道:
“桀桀……而且他們之間,已通過蠱蟲有了微弱感應,稍加訓練,便可如臂使指,結成戰陣。”
“假以時日,便是一支不知疼痛、不懼死亡的‘毒傀軍’。”
福康安微微頷首,臉上那抹笑意加深:
“關外武林精銳,盡在此處。”
“假以時日,消化完畢,再配以甲冑兵刃,便是我大清的又一利器。”
“而且,不隻是這些武林人士。”
“大清,還有許多地方需要這蠱蟲洗禮一番。”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如刀看向韋小寶。
韋小寶渾身一激靈,差點尿了褲子,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心中暗道要死。
看著韋小寶眼中的恐懼。
福康安輕蔑一笑。
隨後又看向台下。
“這次來了數萬武林中人。”
“但說到底,來到這裏的不過數千人。”
“接下來,還需要這幾千人,將蠱蟲傳遍其餘那些武林人士身上。”
“好在三天前,附近便已經被派人清空。”
“接下來,隻要讓這些蠱人返回營地即可。”
“還有那些……不請自來的老鼠。”
“嗬嗬,你們手中,當真有能夠抵抗蠱蟲的手段嗎?”
“真是好奇啊。”
福康安輕輕抬手,做了個手勢。
身旁一名黑袍侍衛立刻取出一支造型古怪的骨笛,湊到唇邊。
“嗚!”
低沉蒼涼,又帶著詭異韻律的笛聲響起,並不刺耳,卻彷彿能直接鑽入腦海。
台下,那兩千多遊盪嘶吼的“綠人”,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動了開關,同時一頓,碧綠的小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笛聲傳來的方向。
緊接著,在骨笛聲調陡然拔高、變得急促的剎那。
“吼!”
震耳欲聾的、混雜著痛苦與狂怒的咆哮,從兩千多個喉嚨裡同時爆發。
所有“綠人”彷彿接到了明確的指令,不再漫無目的地遊盪,而是齊齊轉身,朝著外麵瘋狂地、鋪天蓋地地湧去。
真正的修羅場,此刻才真正拉開帷幕。
而高台之上,福康安迎風而立,衣袂飄動,那抹笑意在瀰漫的淡綠霧氣與衝天而起的瘋狂嘶吼中,顯得無比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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