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天地間凝滯的風聲為之一變。
李沉舟緊緊抱著懷中漸漸冰冷的兩具身軀，他的頭顱深埋其間，肩膀不再顫抖，彷彿所有的悲慟都已內斂，化作一片死寂的深潭。
圍觀的七大高手幾乎同時神色一凜。
他們感覺到，李沉舟那原本即將徹底消散、如同風中殘燭的氣機，在這一刻忽然連線天地。
韋青青青，黃裳等高手緩緩抬頭，望向天空，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露出了清晰的感慨。
“悲極念生，念動天象……。”
浪翻雲握住覆雨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感受到了。
這意念，與他的劍道很是相似。
謝曉峰、燕飛、厲若海、重傷的燕十三，無不注視著這一幕。
緊接著，一片晶瑩的、六角的、輕盈無比的白色晶體，從雲渦的最深處，悄然飄落。
一片，兩片，十片，百片……
瞬息之間，漫天飛雪！
它們無聲無息，卻又鋪天蓋地，從旋轉的雲渦中傾灑而下。
大雪籠罩著整個孤峰，溫柔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發梢，
最終，也落在了廢墟中央，那相擁的三人身上。
雪花，緩緩落在了趙師容蒼白卻依舊絕美的臉上。
那冰涼的觸感，彷彿是她與世界最後一絲溫柔的連線。
她渙散到幾乎空洞的眼眸，在這一刻，竟奇異地迴光返照般，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璀璨至極的光彩。
那光彩裡，沒有瀕死的痛苦，沒有對命運的不甘，隻有純粹的、孩子般的驚喜，和無盡的、溫柔的眷戀。
她似乎想彎起嘴角，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卻已無力完成。
但那眼中迸發出的、如同星辰炸裂般的喜悅，卻比任何笑容都更加動人心魄。
她看到了，李沉舟為她喚來的雪。
她感覺到了，那落在臉頰上，瞬間融化，如同淚滴般冰涼又溫柔的雪。
李沉舟感受到了懷中趙師容那細微到極致的情緒變化。
他始終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臉上縱橫的血淚早已被寒風吹得半凝，混合著飄落的雪花，斑駁陸離。
他的目光，穿越紛飛的雪幕，落在趙師容的眼睛裏，與她眼中那最後的、盛大的喜悅對視。
沒有言語。
也不需要言語。
他雙臂的力量，再一次收緊，將趙師容和柳隨風冰冷的身軀更緊、更沉地摟入自己同樣開始失去溫度的懷抱。
他的動作小心而鄭重，彷彿在擁抱整個世界最後的餘溫。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落滿他散亂的黑髮。
時間，在這漫天飛雪中，彷彿被拉長了，又彷彿凝固了。
蕭秋水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風雪模糊了他的視線，但那相擁的身影卻在意識中無比清晰。
他想起了趙師容曾偶然的提及，在某個並肩療傷、暫歇征塵的黃昏，她望著遠山，眼神飄渺地說：
“江湖風雨多，殺伐血氣重……若有一日，能與沉舟靜看一場乾乾淨淨的雪，該多好。”
如今，這願望竟以如此慘烈而極致的方式，實現了。
趙師容眼中的光華，如同燃到最後的燭芯，在盛放到極致後，開始無可挽回地黯淡、熄滅。
那抹喜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安寧，彷彿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歸家，彷彿倦飛的鳥兒終於歸巢。
她長長地、極其輕微地，舒出了最後一口氣。
氣息溫熱，融入冰冷的雪風，再無蹤跡。
環抱著李沉舟的手臂，徹底失去了力量，柔軟地垂落下去。
李沉舟的身體，在她氣息斷絕的瞬間，劇烈地一震。
他低下頭，將臉頰緊貼在趙師容冰冷光滑的額頭上，閉上雙眼。
風雪呼嘯。
李沉舟的意識，開始沉入一片溫暖的黑暗。
過往的歲月，如同走馬燈般，不受控製地閃現。
不是血雨腥風的江湖爭霸，不是算盡人心的權謀詭計，而是那些早已被霸業塵封的、細碎的、閃著微光的片段：
初遇時，她一身紅衣，於萬千人中回眸一笑，點亮了他整個灰暗的少年江湖；
並肩闖蕩時，她智計百出，化解無數次危局，卻總在無人處為他小心包紮傷口，指尖溫熱；
月下對酌，她眉眼彎彎，聽他暢談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君臨天下”之夢，不曾嘲笑，隻默默將酒斟滿；
……
畫麵流轉，最後定格在一個尋常的冬日清晨。
權力幫總壇後山，薄雪初覆。
她披著白狐裘，伸手接住飄落的雪花，回頭對他嫣然一笑：
“沉舟，你看，多乾淨。”
李沉舟的氣息，隨著回憶的終結，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最終，他的頭顱輕輕抵在趙師容的發頂，與柳隨風的額角相觸。
風雪依舊，慢慢掩沒了血跡，掩沒了裂痕，掩沒了兵戈殺伐的痕跡，也掩沒了那相擁的三人。
天地寂寥，唯餘風雪聲。
蕭秋水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滿肩頭，染白眉發。
江湖爭霸，血雨腥風，算計了一生，征戰了一生，最終所求為何？
所剩為何？
或許，不過隻是這懷中斷腸人，不過隻是這漫天寂寞雪。
蕭秋水緩緩抬起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六角的晶體在他溫熱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滴微涼的水漬，宛如一滴無聲的淚。
蕭秋水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消散。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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