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子夜。
皇宮深處,一盞孤燈在一處極為隱秘的偏殿中搖曳,將三個拉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而這三個影子。
分別是玄燁,大玉兒,洪承疇。
是的,洪承疇。
這位已過花甲之年的大明前督師、如今清國中原大臣的魁首。
並未如外界所知那般在深山古剎中“頤養天年”,而是秘密居住在皇城一處不起眼的院落中,時刻掌握著朝堂動向與天下大勢。
洪承疇從未遠離過盛京的權力中心
此刻,他身著樸素的深藍色長袍,鬚髮皆已花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在昏黃燭光下閃爍著洞悉世情的幽光。
“老臣……叩見皇上,太後。”
洪承疇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顫抖。
他作勢要跪,動作略顯遲緩。
“仲父免禮!”
“若非仲父扶持中原綠營,孤絕無今日。”
玄燁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了洪承疇的手臂。
玄燁攙扶的動作十分自然,但指尖傳來的力道卻讓洪承疇心中微微一動。
玄燁手上的力氣與沉穩,遠超過他外表的稚嫩與悲慼。
許久不見,玄燁的確成長太多了。
一旁的大玉兒也上前半步。
這位經歷了無數風雨的皇太後,今日隻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裝,未戴繁複頭飾,臉上脂粉淡薄,眼角猶有淚痕,更顯楚楚可憐。
在仙家秘術和各種奇珍異寶的加持下,大玉兒雖然年紀與洪承疇差距不大,但是卻依舊年輕。
她柔聲道:
“洪先生,八旗精銳一朝傾覆,攝政王殉國……這,這真是天塌地陷。”
“滿朝文武,或悲憤失智,或噤若寒蟬,能拿主意的,竟寥寥無幾。”
“思來想去,唯有先生歷經滄桑,見識超卓,或可為我母子,為這大清,指一條明路。”
她說著,聲音哽咽,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那哀慼之態,我見猶憐。
“太後無需擔心。”
洪承疇捋了捋鬍鬚,眼神變得冷靜而深邃,方纔的悲慼彷彿被一層理智的薄冰覆蓋。
“八旗主力盡喪,此事固然痛心疾首,然從另一角度看……未嘗不是給了皇上一個真正執掌乾坤的大好機會。”
此言一出,殿中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玄燁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大玉兒拭淚的動作也微微一頓,帕子後的目光飛快地瞥了洪承疇一眼,又垂下眼簾。
洪承疇繼續侃侃而談,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八旗製度,確是我大清立國之本。”
“然時至今日,旗主權重,各自為政,驕兵悍將,尾大不掉。”
“攝政王在世時,以其威望武功,尚能勉強壓製。”
“然其用人,多親信舊部,排擠異己,如嶽鍾琪將軍等後起之秀,實難真正躋身核心,一展抱負。”
“八旗內部,亦是山頭林立,利益糾葛,盤根錯節。”
“此乃我大清心腹之隱疾,久矣。”
他頓了頓,見玄燁聽得專註,大玉兒亦抬起眼來,便繼續道:
“八旗已經覆滅,再怎麼樣這一點也是改變不了的。”
“現如今,皇上還是要多想想以後。”
“仲父的意思是……”
玄燁的聲音有些乾澀。
“破而後立,皇上。”
洪承疇眼中精光一閃。
“如今八旗主力折損,那些老旗主的本錢、底氣,已隨多爾袞一同葬送在宋北。”
“他們悲痛,他們憤怒,但他們更恐懼。”
“此時,正是皇上施展手腕,收攏權力,整頓武備的千載良機!”
他微微湊近,語速加快:
“我大清正可藉此喘息之機,行三件事:
其一,厚撫陣亡將士家屬,彰顯皇恩,穩定八旗人心,但藉此機會,收回或調整那些損失慘重之旗的牛錄、人口、田產分配之權。”
“其二,重用如嶽鍾琪、施琅等非八旗出身卻忠心可嘉、能力出眾的將領。”
“其三,整頓內政,積蓄錢糧,編練新軍,尤其是火器營,需大力擴充。”
“我大清再不可僅恃騎射弓馬了。”
玄燁聽得目光炯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座扶手,方纔臉上的悲慼早已被一種壓抑的興奮與深思所取代。
大玉兒卻微微蹙起了眉頭,她看著侃侃而談的洪承疇,又看看眼中光芒越來越盛的玄燁。
她想起了多爾袞這些年對她的維護、情意,甚至可說是癡戀,那份沉重而專橫的感情,曾讓她窒息,卻也給了她無人可及的尊榮與安全感。
如今,他就這麼死了,屍骨未寒,而在這密室之中,他最忌憚的漢臣,和他名義上應該最親近的侄子與嫂子,卻在討論如何利用他的死亡,來攫取更大的權力。
大玉兒忽然開口,聲音虛弱:
“皇上與先生商議的皆是軍國大事,本宮一介婦人,在此恐有不便,反而擾了你們思路。”
“本宮……有些乏了,先行回宮歇息。皇上,一切……就按先生和你的意思辦吧。”
很快,大玉兒素雅的背影在昏暗的廊道中漸漸消失。
殿門輕輕合上,將內外隔絕。
密殿中,隻剩下玄燁與洪承疇二人,還有那盞跳動不休的燭火。
空氣彷彿瞬間發生了變化。
玄燁臉上那副悲慼、焦慮、依賴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冷靜,甚至帶著一絲銳利。
他緩緩坐直身體,目光落在洪承疇臉上,嘴角竟慢慢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弧度。
洪承疇也緩緩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老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已是一片清明洞徹,再無半分哀慟。
他靜靜地看著玄燁,等待著他開口。
“仲父。”
玄燁的聲音平靜無波,與方纔判若兩人。
“戲演完了。”
“皇上天資聰穎,演得極好。”
洪承疇微微欠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太後心中悲切,是真。但她亦是聰明人,方纔臣所言,她聽懂了。隻是需要時間接受,也需要一個台階。”
“朕知道。”
玄燁點頭,隨即,他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近乎輕鬆的神色,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氣息中,竟似帶著解脫。
“仲父,你知道嗎?”
“朕此刻心中,除了對國事的憂慮,竟還有一絲……慶幸。”
“相比明軍,朕更怕多爾袞。”
洪承疇不語,隻是靜靜聽著。
“多爾袞終於死了。”
玄燁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用‘若非本王,爾焉得此位’的眼神看著朕,再也沒有人能仗著軍功和‘攝政王’的名頭,在朝堂上,在皇額娘麵前……頤指氣使了。”
“朕的皇位,目前來看,總算是穩了。”
“可惜,八旗還是損傷太慘重了一些。”
“若是能多保留一些八旗就好了。”
“明軍的實力,真是恐怖。”
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朕那個秘密,隨著他葬身宋國,便真的成了永遠的秘密。”
洪承疇眼簾低垂,聲音平淡無波:
“多爾袞為了保護自己的權力,也為了……太後,將當年有可能與他爭奪大位的兄弟子侄一一剪除,隻留下他認為易於控製的皇上您。”
“他本想將權力牢牢握在手中,慢慢過渡,甚至……有更進一步的打算。”
“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終究沒能算到自己會命喪異國,更沒算到,他視若根本、賴以威壓天下的八旗主力,會一朝覆滅。”
“反而將最大的權力真空和機會,留給了他一直提防、壓製的綠營,留給了皇上您。”
“不過,八旗覆滅的損失也的確太大了。”
“縱然是大清,如此損失也可謂傷筋動骨了。”
玄燁笑了起來,那笑容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幽深:
“仲父,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朕這些年,忍他,敬他,怕他,也恨他。”
“如今,總算熬出頭了。”
“皇上。”
洪承疇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此刻正是關鍵。”
“悲痛要演足,厚賞要到位,但該拿的東西,一絲一毫也不能手軟。”
“八旗那些貴胄,經此大敗,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正是最虛弱、最恐慌的時候。”
“皇上需以撫慰為名,行削權之實。”
玄燁點頭,眼中閃著算計的光芒:
“仲父放心,朕早已密令嶽鍾琪與曾子城,趁此人心惶惶之際,以整頓殘部、加強防務為名,著手接管盛京及周邊的部分防務,替換掉一些不堪用的八旗舊將。”
“皇上思慮周詳。”
洪承疇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隨即笑容微斂,低聲道。
“還有一事,皇上需格外留意。”
“仲父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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