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剛準備悄然後撤，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已然無聲無息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那身影並未立刻動手，隻是靜靜地立在月光不及的暗影裡，卻帶著一股淵渟嶽峙的淩厲氣勢。
少年心中一凜，知道遇上了絕頂高手，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態，全身肌肉緊繃。
“好久不見，完顏陳和尚。”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這聲音……少年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陰影中的人緩緩邁出一步，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剛毅的麵部輪廓。
眼神如古井深潭，平靜卻蘊含著洞察一切的銳利。
二人年紀相仿。
但是氣質卻天差地別。
“嶽飛。”
“為什麼會是你在這裏。”
“他們呢？”
完顏陳和尚雖然已經猜到了來者的身份。
可是見到嶽飛，他依舊心裏一沉。
嶽飛的目光掃過完顏陳和尚那年輕卻已飽經風霜的臉龐。
緩緩道：
“他們已經被我遣散了，不願走的，也別我吩咐人關起來了。”
“過段時間，我會看他們的情況，再做決定。”
“完顏陳和尚。”
“自從上次交手，又有半年了吧。”
“半年不見，你隱姓埋名，棲身於此，孝敬老母，其情可憫。”
“然，你此番聚集舊部，意欲何為？”
“非還想重蹈覆轍？”
完顏陳和尚麵色慘白，嘴唇緊抿。
是的，眼前之人，正是他此生最大的夢魘，也是他內心最為敬佩的敵人。
大明金州都督——嶽飛！
這些年來，他苦心孤詣，聯絡舊部，試圖恢復大金榮光。
然而每一次起事，無論計劃多麼周密，最終都會詭異地敗在這位嶽元帥手中。
奇襲糧道、策反邊將、聯絡草原……每一次，他的計策都會被嶽飛以更精妙的手段瓦解。
完顏陳和尚也明白，自己的資質並沒有遠輸嶽飛。
但是金國殘黨在大明的麵前，實在是太過渺小。
他們二人能夠動用的資源，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
甚至，他曾與其他同樣敵視大明的勢力勾結。
加入了那個看似強大的反明聯盟。
可宋國內部因那本詭異的《水滸傳》而陷入黨爭與混亂，無暇他顧；
遼國也因耶律大石的驟然崛起而內鬥不休……聯盟尚未成型便已分崩離析。
他完顏陳和尚，這位大金最後的名將。
就像喪家之犬一樣，一次次被嶽飛麾下的精銳擊潰。
最終隻能帶著寥寥數名最忠誠的部下和兩位年幼的公主，隱匿在這金州邊陲的小村落裡。
而更讓他心情複雜的是。
嶽飛數次將他逼入絕境，明明可以輕易取其性命。
卻每次都放他離去。
一次、兩次、三次……直至今天，恐怕已是第五次。
五擒五縱。
完顏陳和尚明白。
這並非戲弄，而是嶽飛的惜才與憐憫。
嶽飛敬重他完顏陳和尚的忠勇和才華，希望他能棄金投明。
“嶽元帥……”
完顏陳和尚的聲音乾澀無比。
“你這是何必呢？”
嶽飛搖了搖頭，眼神中並無嘲諷，隻有一絲淡淡的惋惜：
“完顏陳和尚。”
“大勢已去，天命在明。”
“陛下仁德，勵精圖治，四海昇平，九邊穩固。”
“你所執著的大金，早已是過往雲煙。”
“為何還要讓這無望的執念，捆綁你的一生。”
“甚至牽連那些仍追隨你、信任你的人走向毀滅。”
“你的才華，應用於保境安民，而非掀起戰火。”
完顏陳和尚微微低頭，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國讎家恨，豈能輕易忘卻？”
“嶽元帥，你忠於你的大明，我完顏陳和尚亦忠於我的大金。”
“道不同，不相為謀。”
“但我也明白。”
“明白金州百姓的願望，明白嶽元帥的苦心。”
“我完顏陳和尚更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嶽元帥，既然如此，你願不願與我賭上一局？”
嶽飛眉頭微挑：
“賭局？”
“沒錯。”
完顏陳和尚緩緩抬頭，臉上神色複雜。
“我已知曉，清國攝政王多爾袞已決意聯合蒙古忽必烈，共擊金州。”
“南北夾擊，聲勢浩大。”
“我就與你賭，賭你嶽飛，賭你大明，能否擋住這蒙清聯軍。”
“能否守住金州，能否保住金州百姓。”
“你勝了，我便心服口服。”
“自此放下復國之念，任憑元帥發落。”
“是殺是剮，絕無怨言。”
“若你敗了……嗬嗬……”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嶽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如石的年輕人，緩緩點了點頭。
“好。這個賭約，我接下了。”
他的答應如此乾脆，反而讓完顏陳和尚一愣。
“你……你就不怕……”
嶽飛打斷他，語氣平淡卻蘊含著絕對的自信。
“完顏陳和尚，我信你並非無信無義之徒。”
“此間之事，我不會再追究。”
說完，嶽飛竟不再多看完顏陳和尚一眼。
身形微微一動，便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完顏陳和尚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彷彿脫力般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隨後他不敢耽擱，立刻閃身進入破廟，熟練地挪開角落裏的殘破香爐，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他迅速鑽入地道，下行數丈，眼前出現一個狹窄卻乾燥的密室。
微弱的油燈光芒下。
兩名身著粗布衣裙卻難掩清麗容顏的少女正緊張地靠在一起。
那正是他誓死護衛的大金最後血脈——完顏璧與完顏萍兩位公主。
“將軍。”
“你沒事吧？”
見到他安然無恙，兩位公主明顯鬆了一口氣，急忙迎上前。
“臣無事。”
完顏陳和尚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仔細檢視。
確認兩位公主並未受到任何傷害後，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然而，他的目光隨即被油燈旁的一樣東西吸引。
那是一根金色的羽毛，纖細而堅硬，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
完顏陳和尚的心臟猛地一縮。
“嶽飛！”
完顏陳和尚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拾起那枚金羽。
它輕若無物，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何等心胸……。”
完顏陳和尚長長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掙紮、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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