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執掌青陽水域的訊息。
在一月內慢慢傳開。
除了青溪的老鱉和柳溪的鯉魚精孜孜不倦地對外宣導,落雁潭的大白鵝被河神收服的訊息,也是極有力的佐證。
口口相傳之下,陸離的神名在整個青陽傳播開來,尤其是青陽周邊的村舍漁民。
每日出船捕魚,都要求青陽河伯的保佑。
河神廟的香火又旺了許多。
李有漁忙得腳不沾地,李妙童更是天天領著那隻大白鵝在廟門口迎來送往。
大白鵝如今已成了河神廟的一景。
渾身焦黑的羽毛漸漸褪去,露出底下雪白的新羽,唯獨翅膀尖上還留著一撮黑,像是打了塊補丁。
它平日裡就蹲在廟門檻旁邊,誰來上香都要歪著腦袋打量一番,偶爾“嘎”一聲,嚇得膽小的香客繞道走。
陸離心情好的時候,也會給大白鵝丟一顆崑崙靈果,大白鵝瞧不見陸離的身形,但總莫名其妙接到投喂。
這下更是天天圍著河神廟打轉,期待著不知道從哪砸下來的饋贈。
連雲宗那邊,倒是安靜得很。
自打上次周衍三人灰頭土臉地回去之後,再沒有連雲宗弟子踏足白水河。
陸離過得清靜,每日坐在岸邊曬太陽和曬月亮,曬足了就回洞府睡覺。
耳朵裡聽著香客的祈願,就像在聽故事會,偶爾逗逗大白鵝,捲起大浪撈一撈落水百姓。
日子過得比在昆崙山時還舒坦。
隻不過看似平靜的連雲宗,其實已經緊繃了幾個月了。
陳守正盤膝坐在後山觀雲台邊緣,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觀察日誌。
他是連雲宗資歷最老的長老,金丹後期修為,平日裡負責宗門與道盟的聯絡事宜。
自從弟子回報白水河神之事,便又多了個新差事,暗中觀察白水河那位“野神”。
他提起筆,在日誌上又添了一行:
“河神陸離已煉化青陽全境水域一月有餘,其間未傷一民一妖,所轄水族皆安分守己,一切照舊。”
“該神性情散漫,修為高深,難以揣測。”
寫到這裡,陳守正嘆了口氣,將日誌合上。
這些日子他翻遍了道盟的典籍,愣是沒找到任何關於“白水河神”的記載。
白水以前哪有什麼河神。
這位河神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查不到根腳,摸不清深淺,偏又安分守己不惹事。
讓他連雲宗隻覺如有猛虎酣眠,整日心驚膽戰。
陳守正又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本月呈遞給道盟的正式報告。措辭斟酌了許久,最終還是用了老一套:
“青陽河伯陸離,來歷不明,疑似化形大妖。”
“執掌青陽水域以來,約束水族、庇佑鄉民,無有劣跡,連雲宗建議繼續觀察,不宜輕舉妄動。”
寫完之後,陳守正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不妥之處,這才封入信封,喚來一隻傳信的紙鶴,讓它銜著飛往道盟方向。
紙鶴撲稜稜升空,轉眼消失在雲層裡。
陳守正望著紙鶴遠去的方向,心裡莫名有些不定,他心中暗忖,想要和這位化形大妖對話,還得他們掌門出關,方纔有相當的把握。
……
如此安穩了數月,忽有異事發生。
事情是從青溪上遊的李家村先傳出來的。
那天一大早,李老四家的媳婦就跑到村長家裡哭訴。她家男人李老四三天前進山打獵,到現在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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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組織青壯幫著進山找了一圈,隻找到他丟在路邊的柴刀,人像是憑空蒸發了。
村裡人議論紛紛,有說遇上野獸的,有說摔下山崖的,但誰心裡都清楚,李老四打了半輩子獵,對周遭山林極為熟悉,他為人謹慎,從不涉險深入,怎麼會說沒就沒?
過了沒幾天,柳溪下遊的王家渡也出了事。
王家渡是個老渡口,平日裡靠一個叫王老漢的鰥夫守著。
七十多歲的人,耳不聾眼不花,夜裡給人擺渡,幾十年沒出過差錯。
那天早上,過河的客人發現渡船空蕩蕩地漂在岸邊,船上的燈籠還亮著。
王老漢的鋪蓋卷整整齊齊擺在草棚裡,人卻不見了。
有人壯著膽子在渡口附近找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
隻在河灘上看見一串腳印,通往水裡,似是有去無回。
訊息傳到青陽鎮,鎮上的茶館裡炸開了鍋。
“我跟你們說,我親眼看見的!”一個滿臉橫肉的獵戶拍著桌子,壓低聲音,“前天夜裡我從山裡回來,遠遠看見一隊人影從山道上過去,前麵有人提著白紙燈籠,後麵跟著一串黑乎乎的影子,走路沒聲兒,腳不沾地!”
“你喝多了吧?”有人不信。
“我發誓!”獵戶瞪著眼。“我當時也以為是眼花了,就跟著看了一眼,你猜怎麼著?”
“那隊人走到林子深處就不見了,就跟鑽進地裡似的!”
同桌的人麵麵相覷,有人小聲問:
“那你看見他們長什麼樣了沒?”
獵戶的臉色白了一白,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沒、沒看清。我就看見那些影子走路的樣子不對勁……僵得很,像是被人牽著走的……”
“別是趕屍的吧……”
這話一出口,整桌人都沉默了。
又過了幾天,響水澗那邊的一個樵夫也失蹤了。然後是落雁潭附近的一個採藥人……
一個月裡,前前後後沒了五個人。
訊息傳到青陽鎮衙署的時候,新任鎮官趙明遠正在後院澆花。
他是三個月前接替辭官的顧明上任的,三十齣頭,生得白白凈凈,一副讀書人模樣。
來青陽之前在同州府做了六年書吏,好不容易纔謀到這個實缺。
“大人,又出事了。”師爺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疊狀子,“李家村、王家渡、響水澗,三處報案,都是人不見了。加上之前的,已經五個人了。”
趙明遠手裡的水壺一歪,澆了自己一鞋。
“五個?”他接過狀子翻看,眉頭越皺越緊,“都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是。”師爺抹了把汗,“鄉民們人心惶惶,都說夜裡不敢出門了。還有人說看見……”
他壓低了聲音,“看見趕屍的在山上走。”
趙明遠的手頓了頓。
他自是知道這天下世道崩壞,妖魔邪道橫行無忌。
來青陽之前,他還聽說了白水有河妖生祭,河神顯靈斬妖的事情。
故而,他到任頭一件事就是去請教上一任鎮官顧明。
顧明提點他,除了例行拜會本地仙門連雲宗,一定要去河神廟恭恭敬敬上個香,混了臉熟。
趙明遠素來從善如流,遂一一照辦。
這失蹤案子發生不久,趙明遠已經給連雲宗送去了信,希望他們能派弟子下山調查。
但如今事態有愈演愈烈之勢,趙明遠覺得不能幹等了。
“備轎。”趙明遠放下狀子,“去河神廟。”
“大人,這天都快黑了……”
“就是因為天黑纔去!”趙明遠瞪了他一眼,“再不去,明天又得多一張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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