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王爺。”
當這三個字從朱由檢口中說出時,整個武英殿安靜得可怕。
殿角炭盆裡銀霜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嗶剝”聲,此刻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炸開。
王承恩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茫然。
鄭王爺?
鄭一官,鄭芝龍。
一個從小小通譯起家,最終吞併了整個東南沿海大小勢力的海上梟雄。
在福建、廣東那片地方,他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他有上千艘戰船,數萬名裝備著西洋火器的亡命徒。
他是富可敵國的大海商,也是sharen不眨眼的大海盜,甚至在遙遠的東番島(台灣)建有自己的城寨。
這樣一個亦商亦盜、亦官亦匪的人物,在朝廷的卷宗裡是掛了號的頭等反賊。
可現在,陛下要去見他?
還稱他為……王爺?
王承恩的腦子徹底成了一團漿糊,完全跟不上自家主子這天馬行空的思路。
然而,站在一旁的顧炎武,在短暫的震驚後,卻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懂了。
他瞬間就懂了皇帝的意圖!
好一招釜底抽薪!
江南士紳不是靠著把控漕運與陸路貿易來要挾朝廷嗎?
那好,朕不用你的運河了!
朕直接從大海上走!
你們不是讓江南的米行布行全都關門嗎?
那好,朕就去買廣東的米、福建的糖,甚至是暹羅、占城運來的南洋大米!
用數不清的海船,將這些物資源源不斷地運往天津港!
到時候,看是你的經濟封鎖厲害,還是朕這取之不儘的海上貿易更勝一籌!
這步棋太絕了!
它直接繞開了所有內部矛盾,從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外部維度,對江南士紳集團發起了降維打擊!
顧炎武看著朱由檢那張年輕卻無比堅毅的臉,心中隻剩下敬佩。
自己之前隻是模糊地提出了“開海路”的概念,可陛下卻在一瞬間,就找到了實現這個概念最關鍵也最可行的那個“人選”!
鄭芝龍。
是啊,放眼整個大明,還有誰比他更合適來執行這個計劃?
他有船,有人,有成熟的海外貿易航線。
他唯一缺的,就是一個名分。
一個能讓他從被人戳脊梁骨的“海賊王”,變成光宗耀祖的“開國侯”的正統名分。
而這個東西,隻有眼前這位大明皇帝能給他。
一個有錢有炮卻冇有名分的海上梟雄。
一個手握至高名分卻急需一支強大海上力量的年輕帝王。
這簡直是一拍即合的完美買賣!
“陛下聖明!”顧炎武發自內心地對著朱由檢深深一躬。
朱由檢看著他通透的眼神,知道他已明瞭全域性,滿意地點了點頭。
“寧人,既然你想通了,那這道給鄭芝龍的旨意,由你來擬最合適不過。”
“記住,”朱由檢的眼神變得深邃,“對付鄭芝龍這樣的梟雄,單純的招安冇用,你必須讓他明白三件事。”
“第一,朕有他無法拒絕的利益,比如獨家的貿易特許權,比如他夢寐以求的爵位。”
“第二,朕有他不敢反抗的實力,你就在旨意裡,不經意地提一提晉商八大家的下場,提一提陽和口那三千顆建奴的人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朱由檢的聲音壓得很低,“要讓他看到一個希望,一個與朕合作,比他單乾有前途一百倍的宏大未來!”
“你要告訴他,朕想要的,不隻是大明的海岸線!”
“朕想要的,是從對馬海峽到馬六甲,這整片大海上所有的貿易航線!”
“而他鄭芝龍,將會是朕的皇家海軍提督!是朕在這片大海上,唯一的代理人!”
顧炎武聽得心潮澎湃,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一支懸掛日月龍旗的無敵艦隊縱橫四海,將所有財富與榮耀帶回華夏。
他再次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臣,明白了!臣知道該怎麼寫了!”
朱由檢這才轉向一旁還在發懵的王承恩。
“大伴,你聽明白了嗎?”
王承恩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哈腰:“奴……奴婢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雖然想不通裡麵所有的彎彎繞繞,但他聽懂了最核心的一點。
陛下這是要花錢雇一個最大的海盜頭子,去對付江南那些讀書人!
“這次差事非同小可,”朱由檢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普通的太監辦不了,也不敢辦。”
“朕要你從錦衣衛裡,挑一個人。”
“朕對這個人隻有一個要求,膽子要足夠大,大到敢單槍匹馬闖龍潭虎穴!”
“心要足夠黑,黑到能跟海盜頭子坐在一張桌上喝酒吃肉、稱兄道弟而麵不改色!”
“手段要足夠狠,狠到在必要時敢掀桌子、敢sharen,敢用任何手段達成目的!”
王承恩的腦海裡飛快地篩過一個個名字。
指揮使駱養性?不行,太油滑,也太膽小。
其他的千戶百戶?大多也是些欺軟怕硬的貨色。
突然,一個陰狠的麵孔跳進了他的腦海。
他眼睛一亮,連忙回道:“有了!陛下!奴婢想到一個人,此人絕對符合您的要求!”
“誰?”
“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許顯純!”王承恩說出這個名字時,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此人是前任錦衣衛都督許顯屯的侄子,為人陰狠毒辣。當年您清算魏廠公時,他為保住官位,曾親手將自家叔叔綁了獻給朝廷。這些年,在北鎮撫司專辦臟活,手段酷烈,在京城有‘活閻王’的外號。”
“最重要的是,”王承恩壓低了聲音,“此人毫無立場可言,誰給好處就給誰賣命!讓他去跟鄭芝龍打交道,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朱由檢聽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許顯純。
他記得這個名字,一個毫無底線的標準酷吏。
不過,現在他需要的,就是這麼一個不講規矩的人,去辦一件同樣不講規矩的事。
“好!”
“就他了!”
朱由檢將桌上那麵純金龍旗令牌交到王承恩手裡。
“你立刻去辦,告訴那個許顯純!”
“這件事辦好了,朕賞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
朱由檢的眼中寒光一閃。
“辦砸了,就讓他提著自己的腦袋,沉到東海裡去餵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