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京城,紫禁城,乾清宮。
夜已深,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輕響。
朱由檢仍在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疏,指尖沾染著硃砂的紅色,眼下是抹不去的青黑。
想當一個合格的皇帝很累。
尤其,是想當一個能徹底改變這個帝國的皇帝。
西北的軍情、科學院的進度、新軍的訓練、稅務總署的清查……每一件事都關係重大,需要他親自把關。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王承恩端著一碗溫熱的參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看著皇帝疲憊的側臉,心中悄然一歎。
登基以來,陛下就像一根上緊了的發條,幾乎冇有好好休息過一天。
“放那兒吧。”
朱由檢頭也冇抬,目光依舊專注地盯著手裡的奏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快步走入,跪地稟報:
“啟稟陛下,通政司有來自陝西的加急軍文,呈送禦覽!”
陝西?
朱由檢心中一動,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是孫傳庭那邊出了變故?
“呈上來!”
……
王承恩接過那個用火漆嚴密封裝的皮製公文袋,仔細檢查過後,才恭敬地遞給了朱由檢。
朱由檢拆開公文袋。
裡麵是兩份檔案:一份是孫傳庭的親筆奏疏,另一份則是一疊厚厚的考試答卷。
他先拿起了孫傳庭的奏疏。
看著孫傳庭在奏疏中對那份答卷不吝溢美之詞的極高評價,朱由檢也來了興趣。
他知道,孫傳庭性格沉穩,眼光極高,能讓他如此推崇的人才,定非凡響。
他放下奏疏,拿起了那份答卷。
……
答捲上的字跡剛勁有力,筆鋒銳利,透著一股不羈之氣。
朱由檢從頭看下去。
開篇那句“賑災非為施恩,實為與流寇爭百姓之利”,就讓他的眼前猛地一亮。
好!說到了根子上!
“妙啊!”
這些想法,和他給孫傳庭的思路不謀而合,但這份答卷想得更細、更深!
它幾乎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及應對方法都考慮到了。
這哪裡是一份考卷?這簡直是一份可以直接施行的完整政綱!
他猛地站了起來,在禦案前來回踱步。
“天才!這簡直是天生的治國天才!”
“這纔是朕真正需要的人才!”
“此人格局之大,見識之遠,簡直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心滿意足地將答卷翻到卷首,想看看這位天降奇纔是何方神聖。
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隻見試卷的卷首,清清楚楚地寫著七個字。
“江南,崑山,顧炎武。”
……
嗡!
朱由檢的腦子裡彷彿有根弦被猛地撥響。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了原地。
顧……炎……武?
是那個顧炎武?那個字寧人、被後世尊為“亭林先生”的顧炎武?
那個在明亡之後一生致力於反清複明,並提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千古名言的顧炎武?
朱由檢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這個名字在中國曆史上意味著什麼。
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首,經世致用之學的開創者,一個幾乎以一人之力開啟了新學風的偉大愛國者!
他本以為,這樣光芒萬丈的曆史人物,隻會按照既定的軌跡,在亡國之後纔會發出他璀璨的光芒。
他從未想過,自己親手舉辦的一場小小“恩科”,竟然能將這條未來的巨龍,提前釣了出來!
……
王承恩站在一旁,嚇壞了。
他從未見過自家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皇帝如此失態。
隻見朱由檢拿著那份答卷,嘴裡反覆地唸叨著:
“顧炎武……顧寧人……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他先是低聲地笑,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暢快淋漓的大笑,震得燭火都在搖曳。
“陛下……您,您怎麼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呼喚著。
笑聲戛然而止。
朱由檢臉上的狂喜迅速褪去,轉為一種複雜的神情。
他意識到,如果不是自己陰差陽錯開了這場恩科,像顧炎武這樣的人才,在隻認八股文的腐朽官場上根本冇有任何出頭之日。
他的思想抱負,隻會在一次次的科舉中被消磨殆儘,最終在大明亡國後,成為一個在悔恨和痛苦中掙紮的悲情思想家。
是自己,改變了這一切。
是自己,給了他一個可以在帝國舞台上儘情施展才華的機會。
也是給了自己一個天大的臂助!
……
朱由檢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開始思考該如何“使用”這塊絕世璞玉。
直接給他一個封疆大吏?
不行,他還太年輕,毫無從政經驗,破格提拔隻會引來滿朝文武的妒忌和阻力,這是在害他。
放在孫傳庭身邊當個參謀?
不行,屈才了!他的思想應該影響整個帝國,而非侷限於一個西北。
思慮再三,朱由檢心中有了定計。
他要把顧炎武放在自己身邊,親自調教,親自打磨,讓他成為自己推行新政、重塑帝國的核心智囊!
……
他看向王承恩,下達了一係列超常規的命令。
“傳朕旨意!”
“第一,擢本科考生顧炎武為從七品翰林院檢討!”
翰林院檢討是“儲相”的搖籃,這個清貴而無實權的官職,足以保護顧炎武,讓他有一個合法的官員身份入京,而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第二!”朱由檢繼續道,“加封顧炎武‘皇家科學院特聘行走’之銜!”
這個冇有任何品級的頭銜纔是關鍵。有了它,顧炎武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參與到帝國最核心的科技和製度設計中來。
“第三!”朱由檢加重了語氣,“命他即刻動身進京!沿途驛站好生招待,不得有誤!告訴他,不必經過吏部銓敘,直接來乾清宮見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