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科學院,最西北角。
一座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偏僻院落,如今成了整個科學院的禁地。
院子被一圈新砌的青磚高牆圍了起來。
牆外,一隊隊麵無表情的錦衣衛校尉二十四小時來回巡邏,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任何冇有特許的人膽敢靠近一步,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拿下。
這個院子,就是朱由檢專門為王昺和他那瘋狂的“天雷”實驗準備的。
……
自從得到皇帝的點撥後,王昺整個人就徹底瘋了。
他吃住都在這個院子裡。
每天隻睡不到兩個時辰。
剩下的時間,全都在做實驗。
他帶著宋應星給他找來的那幾個膽大包天的助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枯燥的工序。
研磨,稱重,混合,晾曬……
他牢牢記著皇帝的話。
“氣!”
“膨脹!”
他開始大膽地調整配方,將硝石的比例一點一點地往上提。
從原來的五成,到六成,再到七成!
……
這一天,王昺和他的助手們正在一個巨大的石磨前,研磨新一批的火藥原料。
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粉塵,帶著硫磺和硝石特有的味道。
“道長,這……這硝石是不是太多了?”一個助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有些不安地問。
這一批,硝石的比例被王昺提到了驚人的七成五。
這是他從未嘗試過的危險比例。
王昺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石磨,雙眼佈滿血絲。
兩個助手對視一眼,隻能奮力地推著石磨。
石磨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嘎吱”聲。
突然。
“滋啦!”
一聲輕微的異響,一道微弱的藍色電火花在石磨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王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開嘴,卻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轟隆——!”
一聲巨響瞬間吞噬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
整個院子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掀了起來!
那架重達千斤的石磨當場炸成了漫天碎石!
兩個正在推磨的助手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狂暴的氣浪與碎石撕成了漫天血霧。
王昺離得稍遠一些,也被這股恐怖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出去。
他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砰地一聲撞在遠處的牆壁上,又重重摔落下來。
他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噴了出來。
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baozha聲傳遍了整個科學院。
所有人都被這聲巨響嚇得魂飛魄散。
正在和畢懋康爭論新式火銃圖紙的趙士禎,手裡的圖紙“嘩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他臉色煞白地衝出屋子,看著西北角那股沖天而起的黑色濃煙,聲音都變了調。
“完了!完了!”
“我就知道!那個瘋子真的把天給捅破了!”
正在指導工匠改良鍊鋼爐的孫元化也是一臉驚駭。
他帶過兵、打過仗,自然聽得出,剛纔那聲baozha比幾十門紅夷大炮齊射的動靜還要大!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
宋應星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不顧眾人的阻攔,瘋了一樣地朝著禁區的方向跑去。
“快!快救人!”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嘶吼著。
當他帶著人衝進那個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的院子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停住了腳步。
院子裡一片狼藉。
原本的房屋隻剩下斷壁殘垣。
地上到處都是燒焦的木頭和破碎的磚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酸、硫磺和血肉燒焦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那兩個可憐的助手已經找不到完整的屍首,隻有地上、牆上濺得到處都是的暗紅色血跡,證明著他們曾經存在過。
……
“王昺!王昺!”
宋應星目眥欲裂。
他帶著人在廢墟裡瘋狂地尋找著。
終於,在一堆倒塌的牆角下,找到了那個渾身是血、已經昏迷不醒的道士。
“快!快傳太醫!”宋應星抱著還有一絲微弱氣息的王昺,聲音都沙啞了。
……
這次的baozha事故在科學院裡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趙士禎聯合了好幾個研究小組的負責人,一起找到了宋應星。
“院長大人!”趙士禎一臉後怕,聲音都在發抖,“那個王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您不能再由著他胡來了!”
“是啊,院長!”另一個負責材料研究的匠人也附和道,“今天炸了他的院子,明天說不定就是把我們整個科學院都給送上天!”
“我們是來為陛下格物致知的,不是來陪著一個瘋子送死的!”
“請院長立刻停止那個什麼‘天雷’的研究!把他趕出科學院!”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他們不怕研究辛苦,也不怕思想碰撞,但他們怕死,怕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
宋應星聽著眾人的抱怨,臉色鐵青。
他何嘗不知道王昺的實驗有多危險?
但這是皇帝親自交代的任務。
而且,他從王昺的身上,看到了一種自己曾經也有過的執著。
那是一種為了追求真理可以不顧一切的精神。
他不能,也不忍心就這麼放棄。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沉聲說道:
“諸位,稍安勿躁。”
“此事,老夫自有分寸。”
“王昺的實驗是陛下的旨意,絕無停止的可能。”
“但是,老夫可以向諸位保證,類似今日之事,絕不會再發生。”
說完,他不顧眾人驚愕的目光,轉身就朝著王昺養傷的房間走去。
……
王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悠悠醒了過來。
他渾身上下都纏滿了繃帶,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
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張臉就是宋應星。
“院長……”他虛弱地叫了一聲。
宋應星看著他那張被熏得跟黑炭一樣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冇有責備,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找到原因了嗎?”
王昺聽到這句話,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爆出駭人的亮光!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宋應星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得不成樣子。
“找到了!院長,我找到了!”
“是‘氣’!是‘氣’太猛了!”
“我提高了硝石的比例,產生的‘氣’比以前多了好幾倍!”
“但是我還是用以前的陶罐來裝它!那陶罐太脆了!根本就撐不住那麼猛的‘氣’!所以纔會炸!”
宋應星聽著他的話,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他從這次慘痛的失敗中,敏銳地意識到了一個以前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全新問題。
容器!
對啊!兵器,兵器。
“兵”是火藥。
那“器”又是什麼?
要想承載更強大的力量,就必須要有更堅固的軀殼!
想到這裡,宋應星再也坐不住了。
他拍了拍王昺的肩膀,讓他好好養傷,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
他徑直朝著科學院裡另一個整天爐火沖天的院子走去。
那裡,是孫元化負責的鍊鋼小組。
宋應星一腳踹開院門。
他對著正在指揮工匠、滿頭大汗的孫元化大聲喊道:
“初陽(孫元化的字)!彆煉你那破劍了!”
“我,現在,需要一種東西!”
“一種能承受住王昺那‘天雷’之氣的,更堅固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