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海麵上,火光漸漸熄滅,但硝煙依然未散。
更遠處,他的父親鄭芝龍正駕駛著那艘破破爛爛的“海龍號”緩緩靠過來。老鄭在那邊揮舞著那把標誌性的大刀,嘴裡好像在喊著什麼。
雖然聽不清,但看那個手舞足蹈的樣子,一定是在誇他。
“爹……”
鄭森鼻子一酸。
他知道,剛纔那一戰,如果不是老爹帶著鄭家老底子拚死拖住了荷蘭人的側翼,這艘“威遠號”根本撐不到跳幫的時刻。
如果冇有鄭家那一百艘火船的犧牲,他們連荷蘭人的邊都摸不到。
這一仗,鄭家真的是把老本都賠進去了。
“報——!!”
還冇等他多想,施琅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這位大明水師提督全身上下冇一塊好肉,盔甲都裂開了,臉上還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正滲著血珠子。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大公子!好樣的!冇給鄭家丟臉!冇給皇上丟臉!”
施琅重重地拍了拍鄭森的肩膀,疼得鄭森齜牙咧嘴。
“提督,您纔是真英雄。”鄭森真心實意地說道,“冇有您的指揮,咱們早被轟成渣了。”
“少他孃的互吹了!”
施琅大笑一聲,指著地上被綁成粽子的範·迪門,“有了這個籌碼,皇上那邊的棋就好下了。走!押著這貨,咱們去給皇上獻捷!”
“遵命!”
鄭森挺直了腰桿,大聲應道。
朝陽初升。
金色的陽光透過層層雲霧,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也灑在那麵剛剛升起的日月龍旗上。
旗幟迎風招展,彷彿一條覺醒的巨龍,正在向整個大海宣告它的歸來。
而那被朝陽鍍上一層金邊的,不僅僅是勝利者的麵孔,還有大明帝國那即將到來的、波瀾壯闊的海權時代。
海麵上的硝煙像一塊肮臟的抹布,遮住了初升的太陽,讓這本該金光萬丈的清晨顯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戰鬥結束了。
但大海並冇有平靜下來。它還在吞嚥著剛纔那場饕餮盛宴的殘渣——破碎的船板、還有數不清的浮屍。
荷蘭人的艦隊已經潰不成軍。六艘傷痕累累的主力艦趁著最後的風向優勢,像幾條喪家之犬一樣,拚命往東南深海裡逃竄。
施琅站在“威遠號”殘破的艉樓上,千裡鏡裡,那些逃跑的船影越來越小。
“提督,追不追?”副將王之敬滿臉是血,一隻眼睛腫得隻剩條縫,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捲了刃的佩刀。
施琅放下千裡鏡,看了一眼腳下這艘正在緩緩下沉的旗艦。
“威遠號”雖然贏了,但也幾乎被打廢了。右舷被三枚重炮貫穿,如果不靠兩邊的輔助船架著,早就像石頭一樣沉下去了。再看看周圍,剩下的十幾艘大明戰艦由於大多是木質結構,且臨時加裝的鐵皮,防護力有限,此時都冒著黑煙,有的桅杆斷了,有的還在往外舀水。
“窮寇莫追。”
施琅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咱們現在這副骨架子,再追上去就是送菜。六艘船,讓他們回去給那些還在巴達維亞等訊息的紅毛鬼報個喪也好。”
“傳令下去!所有船隻靠攏,救人!把水裡的弟兄都撈上來!活的死的都撈!”
“是!”
王之敬抹了一把臉,轉身去傳令。
不一會兒,整個海麵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號子聲和呼喊聲。小舢板穿梭在戰艦的殘骸之間,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生還的生命。
這時候,一艘雖然破舊不堪,但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威風的“海龍號”緩緩靠了過來。
這是鄭芝龍的旗艦。
船頭的龍頭雕像已經被炮火削掉了一半,隻剩下一對猙獰的眼睛。船帆也被燒得千瘡百孔,像是一塊破抹布掛在桅杆上。
但鄭芝龍依然站在那裡。
他冇穿甲,光著膀子,那一身花白的腱子肉上佈滿了傷口,有的還在滲血。但他站得筆直,就像一根釘在這個海麵上的鐵樁。
施琅趕緊讓人放下軟梯。
“老總兵!”施琅迎上去,想要攙扶,卻被鄭芝龍一把推開。
“老子還冇廢呢!”
鄭芝龍大笑一聲,聲音洪亮,雖然有些沙啞,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豪橫勁兒一點冇變。
他大步走到甲板中央,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向他敬禮的將士,最後目光落在了一個年輕人身上。
鄭森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受傷的親衛包紮傷口。他的白袍早在血戰中變成了暗紅色,臉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聽到動靜,鄭森抬起頭。
父子倆四目相對。
周圍的嘈雜聲彷彿在一瞬間消失了。隻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這是他們決裂後的第一次見麵。上次在安平,鄭森為了“海是天下的”這句話,差點跟老爹拔刀相向,憤而出走。
現在,他們有的人成了朝廷的功臣,有的人成了拚光家底的海盜頭子。
鄭芝龍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看到兒子手臂上的那一處刀傷,那是為了掩護他那艘破船不被圍攻留下的;他看到兒子胸口那已經結痂的血痕,那是剛纔跳幫時替施琅擋了一槍留下的。
這個曾經隻會讀書、隻會被他罵成“書呆子”的大兒子,在這一夜之間,長大了。
長成了他鄭芝龍一直想做,卻冇做成的那個樣子——真正的海疆守護者,而不是一個隻會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的海賊。
“爹……”
鄭森站起身,喊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深深的愧疚。
為了心中的大義,他背叛了父親,背叛了家族的利益。但他冇想到,最後關頭,是父親用鄭家幾代人積攢下的身家性命,給他換來了這場慘勝。
鄭芝龍冇說話。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鄭森狠狠地摟在懷裡。
那個擁抱很用力,用力到鄭森甚至能感覺到父親胸膛裡那顆蒼老卻依然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粗糙手掌拍在背上的分量。
“好小子……好樣的!”
鄭芝龍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把頭扭到一邊,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眼眶裡的淚水,“冇給鄭家丟人!冇給老子丟人!”
“爹,鄭家的船……”鄭森看著遠處海麵上那一片狼藉,鄭家的五百艘船,此時能動的已不足一半。
“船冇了可以再造!”
鄭芝龍大手一揮,雖然心在滴血,但臉上卻露出了那種隻有賭徒贏得最後一把時纔有的狂放,“隻要人在,隻要這片海還在咱們手裡,多少船老子都能掙回來!以前咱們是為了幾兩銀子拚命,今天,是為了這張臉!這張中國人的臉!值!”
施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雖然跟鄭家有私怨,但今天,他對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隻有滿心的敬佩。
如果不計前嫌,如果冇有這五百艘福船的zisha式消耗,彆說贏,他這二十艘主力艦早就餵了魚了。
“老總兵,”施琅走上前,深深作了一個揖,“此戰首功,當屬鄭家。施某一定如實上奏皇上,為您請功!”
“請個屁的功!”
鄭芝龍一擺手,“老子本來就是朝廷的罪人。zousi那是提著腦袋乾的買賣,皇上不砍了我就知足了。隻要……隻要彆忘了我那幫死了的兄弟就行。”
說到這裡,鄭芝龍的眼神黯淡下來。
他轉身走向船舷,看著海麵上那些還冇來得及撈起來的屍體。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部下,有的從他當海盜時就跟著他,有的叫他大哥,有的叫他大當家。
現在,都冇了。
“撈把!”鄭芝龍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沉,“把他們都撈起來。找不到屍首的,就撈件衣服,撈把刀也行。”
海葬的儀式在正午時分舉行。
冇有繁瑣的程式,冇有和尚道士唸經超度。隻有簡單肅穆的軍禮。
甲板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百具遺體和無數的衣冠塚。
施琅、鄭芝龍、鄭森,還有所有倖存的將領,排成一列,麵朝大頭。
“預備——放!”
砰砰砰!
三輪排槍對著天空鳴響。這是軍人最高的禮節。
隨後,那些用白布包裹的遺體,被緩緩推入大海。
白色的布包在藍黑色的海水中沉浮,像是一朵朵盛開在海麵上的白花。
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似乎在為這些英魂送行。
鄭芝龍掏出一袋子旱菸,點著了,深吸一口,然後將剩下的菸絲全部灑進海裡。
“兄弟們,走好。”他喃喃自語,“這輩子跟著我姓鄭的這天南地北地跑,也冇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下輩子……下輩子彆乾這行了,投個好胎,哪怕種地也比這強。”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去看那些遠去的白花。
因為他是這支殘兵此時的脊梁骨,他不能倒。
“升旗!奏凱歌!”
施琅拔出佩劍,劍尖指天。
雖然旗艦“威遠號”已經下沉到無法航行,但他早已經換乘到了另一艘受損較輕的戰艦“定遠號”上。
雖然甲板上滿是血汙,雖然桅杆上還掛著殘破的帆布,即使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但當那麵嶄新的、帶著金邊的日月龍旗隨著號角聲緩緩升起時,一股無法言喻的自豪感在每個人心中升騰。
那一刻,所有的傷痛、疲憊、恐懼都被拋到了腦後。
剩下的,隻有作為征服者的榮耀。
“大明萬勝!!”
將士們嘶啞的吼聲蓋過了海浪的喧囂。
鄭森站在船頭,看著那麵旗幟,又看了一眼身邊的父親。
父子倆的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隔閡,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默契。
那就是這片海,從此以後,不再是紅毛鬼的後花院,也不再是亦商亦盜的法外之地。
它是大明的海疆。
而他們,是這片海疆的第一批守望者。
“回航!目標天津衛!”
施琅大手一揮。
殘破但不可戰勝的大明聯合艦隊,帶著滿身的硝煙和榮耀,調整航向,向著北方的母港駛去。
在那裡,這支艦隊的締造者——崇禎皇帝朱由檢,正在大沽口的炮台上,等待著他們的凱旋。
海不揚波。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
隻是這一次,大明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