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刀子一樣,順著氈房的破洞往裡鑽。
哈密城下的第十三夜,準噶爾聯軍的大營裡死一般寂靜。但這寂靜底下,壓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的餿味兒——那是好幾天冇洗澡的汗臭,混雜著傷口的膿腥,最要命的,還有一股子絕望的寡淡。
那是餓出來的味道。
在大營西側的附庸軍營地裡,幾千個哈薩克和葉爾羌的協從兵正圍著幾口大行軍鍋,眼睛裡冒著綠光。
“湯呢?怎麼還是清水?”
一個哈薩克百夫長阿曼,把手裡的木碗狠狠砸在地上。碗裡那點渾濁的熱水濺了一地,但他連心疼都顧不上了,肚子裡火燒火燎的餓勁兒讓他隻想sharen。
負責分飯的準噶爾夥伕是個瘸腿的老兵,眼皮都冇抬,拿著長柄大勺在鍋底颳得滋啦響:“有熱水喝就不錯了。大汗說了,運糧隊在大漠裡迷了路,這兩天大家勒緊褲腰帶,忍忍。”
“忍?”
阿曼一把揪住夥伕的領子,眼珠子通紅,“三天了!前天是馬肉湯,昨天是馬骨頭湯,今兒直接就是白開水裡撒把鹽!你們準噶爾本部的營地裡飄出來的可是烤肉味兒!當我們是傻子嗎?”
“鬆手!”夥伕也是個橫種,一腳踹在阿曼的小腿上,“大汗的怯薛衛那是精銳,明天還得攻城!你們這幫廢物,填壕溝都填不利索,還想吃肉?再廢話,連水都停了!”
這一腳不重,但像是一個信號。
周圍幾百個早已餓得頭暈眼花的協從兵,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他們手裡冇拿刀,但那眼神比刀還瘮人。
“想造反是吧?”夥伕有點慌了,伸手去摸腰裡的刀,“督戰隊就在後麵,誰敢動一下試試!”
人群僵了一下。這幾天,督戰隊的彎刀確實砍了不少腦袋,那股血腥氣還在大家鼻尖上繞著。
“都散了!散了!”阿曼咬著牙,強忍著屈辱揮了揮手。但他低頭撿碗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這個七尺漢子的手在劇烈地哆嗦。
黑暗的角落裡,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這一幕。
李三,綽號“三猴子”,原本是陝西的一名更夫,被錦衣衛招安後,因為通曉幾句突厥話,混進了葉爾羌的雇傭兵隊伍裡。
他縮在破氈片子底下,看似在打盹,實則嘴裡正跟旁邊的同伴嘀咕。
“聽說了嗎?”李三壓低聲音,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牆皮。
旁邊的年輕士兵也是個葉爾羌人,因為餓得睡不著,正在啃自己的手指甲:“聽說啥?”
“運糧隊根本不是迷路。”李三翻了個身,故意把後背露給對方,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我有個同鄉在巴圖爾大汗的夥房當差……他說,後路的糧道早就被大明給斷了,一粒米都運不過來。”
“啊?!”年輕士兵嚇得一激靈,“那……那咱們吃啥?”
李三嘿嘿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裡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吃啥?這營裡十幾萬人馬,冇了糧,那就是十幾萬張嘴。大汗正愁呢,說是想了個法子保住本部的精銳……”
“啥法子?”
李三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士兵的大腿,又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兩腳羊。”
這三個字一出口,年輕士兵的臉瞬間慘白,胃裡一陣痙攣,差點把剛喝的苦水吐出來。
“彆……彆瞎說!大汗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李三的聲音像是魔鬼的誘惑,“你冇看今天咱們這營的兵器都被收繳了一半嗎?說是統一保養,呸!那是怕咱們反抗!等明天一早,咱們這幾萬人就不是兵了,是那幫準噶爾老爺鍋裡的肉!”
類似的對話,在這一夜的哈薩克營、葉爾羌營,甚至是準噶爾外係部落的帳篷裡,像瘟疫一樣瘋傳。
錦衣衛的手段從來不講究什麼光明正大。他們深知,在饑餓和恐懼的極限高壓下,隻需要一點點火星,就能引爆這顆人心做成的炸彈。
子時剛過。
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整個戈壁灘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營地裡充滿了壓抑的喘息聲。冇人敢睡,或者說,冇人能在這種隨時可能被“吃掉”的恐懼中睡著。
阿曼百夫長一直睜著眼,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偷偷藏起來的剔骨尖刀。他聽這肚子裡的雷鳴,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個“吃人”的傳言。
突然,一陣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一隊準噶爾督戰隊的士兵舉著火把,氣勢洶洶地走進了協從軍的營區。領頭的一個千夫長滿臉橫肉,手裡提著鞭子。
“起來!都起來!”
千夫長一鞭子抽在一個士兵的帳篷上,“大汗有令,今晚這個營的人,抽調兩千人去前寨修工事!點到誰誰走,敢磨蹭的直接砍了!”
修工事?
半夜三更修工事?
而且還要把自己人調出營區?
阿曼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哪是修工事,這分明是要把人分批帶出去宰了啊!那個“兩腳羊”的傳言,是真的!
“我不去!”
一個年輕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帶著哭腔,“我不去!你們要sharen吃肉!我不去!”
正是剛纔聽了李三恐嚇的那個年輕士兵。他在極度的恐懼下,神經崩斷了。
“混賬!”
準噶爾千夫長勃然大怒,他這幾天也被斷糧的事弄得心浮氣躁,“敢造謠惑眾!老子先宰了你!”
他大步衝過去,拔出彎刀就要砍。
那年輕士兵退無可退,絕望地尖叫起來:
“救命啊!韃子sharen啦!要吃人啦!”
這一嗓子,在寂靜的深夜裡,淒厲得像厲鬼索命。
那一瞬間,阿曼腦子裡的某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恐懼?理智?軍紀?
在餓死和被吃的威脅麵前,統統滾蛋!
“去你孃的!”
阿曼咆哮著衝出帳篷,手裡的剔骨尖刀藉著衝勁,噗嗤一聲捅進了那個千夫長的腰眼子。
“啊——”
千夫長慘叫一聲,手裡的火把掉在地上,瞬間點燃了乾燥的枯草和帳篷。
火光騰起。
這團火,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裡的那桶火藥。
“殺啊!不反也是死!”李三在一旁趁機大吼,順手抄起一塊石頭砸翻了一個督戰兵。
“營嘯了!營嘯了!”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第一句。
緊接著,整個營區炸了。
積壓了半個月的怨氣、饑餓帶來的瘋狂、對死亡的恐懼,在這一瞬間全部釋放出來。
幾千名協從兵瘋了一樣衝出帳篷。冇有兵器的,就用牙咬,用石頭砸,用手摳。
他們也分不清誰是準噶爾人,誰是自己人。甚至有人在黑暗中砍殺自己的同伴,隻為了搶奪對方手裡的一塊乾餅。
“吃人啦!大汗要吃人啦!”
混亂中,這個謠言被喊得震天響,成了所有人瘋狂的理由。
旁邊的其他營區也被驚動了。人在半夢半醒之間是最脆弱的,聽到這淒厲的慘叫和喊殺聲,本能的反應就是抓起刀防身。
“有人劫營!”
“是明軍!明軍殺進來了!”
“彆讓這幫外族兵靠近!殺!”
準噶爾本部的兵馬也慌了。他們在黑暗中胡亂放箭,卻不知道射倒的是敵人還是這一路跟著他們賣命的盟友。
巴圖爾此刻正和衣而臥。
聽到外麵的喧嘩聲,他猛地跳起來,連靴子都冇來得及穿好,抓著刀就衝出大帳。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西側的大營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無數黑影在火光中扭打、撕咬。慘叫聲、哭喊聲、戰馬受驚的嘶鳴聲混成一團,比最猛烈的炸雷還要恐怖。
“怎麼回事?!誰在作亂?!”巴圖爾怒吼道。
“大汗!炸營了!全都瘋了!”
宰相披頭散髮地跑過來,臉上還帶著一道血痕,“那幫哈薩克蠻子說咱們要殺他們吃肉,先反了!現在連葉爾羌人也跟著亂了,咱們本部的兵收不住手,已經混戰在一塊了!”
“放屁!誰說要吃肉?!”
巴圖爾氣得渾身發抖,一刀劈斷了麵前的木樁。
但他這一刀,劈不斷這蔓延的瘋狂。
營嘯,這是古代軍隊最可怕的夢魘。一旦開始,除非把所有人殺光或者等他們力氣耗儘,否則根本停不下來。
這就是連鎖反應。西邊一亂,東邊的馬廄也被波及。幾千匹戰馬受驚掙脫韁繩,開始在營地裡橫衝直撞,把無數還冇爬起來的士兵踩成肉泥。
“大汗!壓不住了!”
怯薛衛的總管帶著一隊親兵護在巴圖爾身前,語氣急促,“趁著中軍還冇全亂,趕緊撤吧!再晚,這幫瘋子連這一塊都要燒了!”
巴圖爾看著這漫天的火光,眼裡的凶光一點點黯淡下去,變成了一種深深的絕望。
他知道,完了。
這十萬大軍,不是敗在明軍的火炮下,而是敗在了他自己的手裡,敗在了這口空鍋和這把猜忌的刀上。
“撤……”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像是吐出了一口血。
“吹號!集結本部人馬,往西……殺出去!”
就在這時,東麵哈密城的城門方向,突然傳來了三聲沉悶的炮響。那炮聲很有節奏,不像是在防守,倒像是一種……信號。
一種送葬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