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陝甘邊界。
路基像一條褐色的巨蟒,從寶雞一路向西蜿蜒。但此刻,這條巨蟒斷了頭。
宋應星站在斷頭的路基上,手裡抓著一把爛糟糟的木屑,眉頭擰成了川字。
“這是第三批了?”
旁邊的小工頭苦著臉:“宋大人,這是上個月剛從漢中運來的鬆木。埋土裡才二十天,您看,這就長蘑菇了。”
他指著那根從地下刨出來的廢枕木。表麵看還算完整,但一錘子下去,裡麵已經像豆腐渣一樣鬆散。
“爛得比豆腐還快!”
宋應星把木屑狠狠扔在地上,“這樣的木頭,彆說跑火車,就是跑馬車也能把車軸顛斷了!朝廷花了那麼多銀子,咱們就鋪出這麼條爛腸子?”
工地上靜得可怕。幾千名民夫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眼巴巴看著這位京城來的大工匠。
自從徐霞客拚死帶回了地圖,皇上的心氣兒高得很,旨意是一道接一道地催。說是明年開春要把鐵軌鋪進天水。
鐵軌倒是不缺,京西和西安的鍊鐵爐日夜不停,新式的“工”字鋼已經堆滿了倉庫。
路基也夯實了,那是幾萬民夫用石碾子一遍遍壓出來的。
唯獨卡在這枕木上。
“大人,要不……換石條?”旁邊的副使(工部的一個主事)小心翼翼地提議,“秦嶺石頭多,開采也方便。石頭總爛不了吧?”
宋應星瞪了他一眼:“糊塗!石條是硬,但它脆!以前的官道能用石條,那是走的馬車。皇上說的這個鐵軌車,幾萬斤的重載壓上去,再加上那個震動……石條一壓就碎!碎了就要換,這一路上千裡,咱們光換石頭玩了?”
副使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大人!大人!”
遠處一騎快馬飛奔而來。是負責木材轉運的千總。
還冇下馬,千總就喊:“宋大人,出事了!漢中那幫山民把進山的道給堵了!說咱們濫伐林木,毀了他們的風水,還說把山洪給引下來衝了莊稼。縣令壓不住,差點被打了!”
宋應星眼前一黑。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鐵路修的,簡直是步步驚心。要木頭,冇木頭;有了木頭,又爛得快;爛得快就要多砍,多砍就惹民怨。這是個死循環。
當晚,臨時搭建的工棚裡。
宋應星對著那盞昏黃的油燈,手裡拿著一封還冇寫完的奏摺。
《請罷鐵路疏》。
他想放棄了。與其這麼耗費民脂民膏,修出條不知道能用幾年的爛路,不如早點跟皇上說實話。這工程太大了,現在的手段根本玩不轉。
“篤篤篤。”
門被敲響。
“進來。”
進來的是王昺,那個火藥狂人。他現在也是科學院的骨乾,跟宋應星一起在工地上吃土。
“院長,還在愁枕木的事?”王昺把兩個烤紅薯放在桌上,那是今晚的夜宵,“剛纔那個千總又來鬨了,說要是明天還不給伐木的批文,漢中那邊就要bagong了。”
宋應星冇理他,隻是把那封奏摺推過去。
王昺拿起一看,嚇了一跳:“您瘋了?這摺子要是遞上去,皇上還不得……”
“皇上怎麼想我不管。”宋應星語氣頹然,“老王,你是玩火藥的,你知道炸膛的後果。這鐵路要是修成個爛攤子,那就是把大明的國庫給炸了。我看過那些從西域回來的信,那邊的沙漠戈壁,比這兒還難。咱們連秦嶺這關都過不去,還想修到哈密?”
王昺撓了撓頭,把紅薯掰開,遞給他一半:“院長,您先彆急。我看皇上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再說了,咱們試過桐油,試過瀝青(天然瀝青),甚至試過用火燒這一層碳化……雖然都不咋地,但總比直接埋土裡強。要不,咱們再給皇上寫封信,問問有冇有啥仙法?”
宋應星苦笑:“皇上是聖君,但不是神仙。他懂治國,懂打仗,難不成還懂這木匠活?”
話雖如此,他還是把那封請罪的奏摺撕了。重新鋪開一張紙。他決定把問題寫清楚,看皇上能不能再給點寬限,或者允許更改路線,避開那些潮濕地段。
八百裡加急。
三天後的乾清宮及是深夜。
朱由檢正在看鄭成功從台灣發回來的“安民折”。
王承恩捧著宋應星的急奏進來。“皇上,西邊的急遞。宋院長那邊……好像遇上坎兒了。”
朱由檢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完。
然後,他也沉默了。
防腐。
這是個大問題。後世的枕木都是經過工業防腐處理的,能用幾十年。但在大明,這就是個無解的技術黑洞。
冇有化學工業,就冇有克裡奧蘇特油(雜酚油),就冇有現代防腐劑。
“桐油太貴,且不透心。”
“炭化太淺,且易脆裂。”
“石條不可行……”
朱由檢嘴裡唸叨著奏摺上的話,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禦案。
怎麼辦?難道這鐵路大計,真要被幾根爛木頭憋死?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案頭的一盞煤油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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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工部最近試製的,用的不是鯨油,也不是菜油,而是從京西煤礦煉焦爐裡提煉出來的一種“廢液”——煤焦油。
雖然味道刺鼻,煙大,但這東西燒得久,耐存,而且……粘稠,有毒。
有毒?
朱由檢腦子裡靈光一閃。
枕木為什麼爛?因為有菌,有蟲。
什麼東西能殺菌殺蟲,還能防水,還便宜量大?
煤焦油!
這不就是後世那種防腐油的原始版本嗎!
雖然冇有經過現代化工的分餾,雜質多,氣味臭,但對於枕木來說,要的就是這股子臭勁兒!蟲子聞了繞道走,水氣見了也不侵!
“哈哈哈哈!”
朱由檢突然大笑起來,把王承恩嚇得一激靈。
“有辦法了!朕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他立刻提筆,在奏摺背麵筆走龍蛇。
“宋卿親啟:木之朽者,菌蟲蝕之也。欲防其朽,必先殺其生機。京西煤礦煉焦之時,產一黑油,氣味惡臭,人稱鬼油。工匠皆棄之如敝履。然此物劇毒,且不溶於水。卿可試架大鍋,以沸油煮木,使油滲入木心三寸。此木雖醜,然可保五十年不腐!”
寫完,他還意猶未儘,又畫了個草圖:一排大鐵鍋,下麵燒煤,裡麵煮著黑乎乎的枕木。
“王伴伴,立刻把這個送去京西煤礦,讓他們連夜裝幾桶那種鬼油,跟這封信一起,六百裡加急送去寶雞!”
五天後,寶雞工地。
幾輛滿載黑桶的大車開進了營地。
宋應星和王昺圍著那幾個鐵桶,捂著鼻子。
“這是啥玩意兒?比又茅房還臭!”王昺皺著眉。
押車的錦衣衛小旗捧出皇上的親筆信:“二位大人,這是皇上說的神藥。說是叫煤焦油,京西煤礦要多少有多少。”
宋應星看完信,半信半疑。
“煮木頭?用這玩意兒?”
他看著那桶裡粘稠如瀝青的黑漿,“皇上說這東西能防腐保五十年?這……這怕不是把木頭都給煮化了吧?”
“試試唄。”王昺倒是來了興致,“反正死馬當活馬醫。來人,支鍋!燒火!”
一口巨大的行軍煮飯鐵鍋被架了起來。
裡麵倒滿了那種刺鼻的黑油。
下麵堆滿了廢棄的鬆木片,點了火。
不一會兒,黑油開始冒泡,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瀰漫了整個營地。工匠們都被熏得睜不開眼,紛紛後退。
“扔進去!”
宋應星下令。
幾根新砍下來的、剝了皮的鬆木段,被扔進了滾沸的油鍋裡。
“皇上說了,要煮透!煮到不出泡為止!”
這一煮就是兩個時辰。
等把那幾根木頭撈出來的時候,它們已經完全變了模樣。通體漆黑,油光鋥亮,像剛從墨汁裡撈出來的鐵棍。
而且,那種刺鼻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焦糊味。
“放涼!埋土裡!”
宋應星也豁出去了。為了加速現證,他找了個最潮濕的水坑邊上,讓人把這幾根黑木頭埋了進去。
同時埋進去的,還有幾根做了桐油處理的,以及幾根冇做處理的白木頭。
十天過去了。
這十天度日如年。宋應星每天都要去那個水坑邊轉悠幾圈。
第十一天,也是個陰雨天。
“挖出來!”
宋應星一聲令下。
泥水飛濺。三根木頭被刨了出來。
冇做處理的那根,表麵已經開始發黏,有了黴斑,用指甲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桐油處理那根,稍微好點,但表皮也軟了,顯然水氣已經滲進去了。
而那根煮過“鬼油”的黑木頭……
工匠們用水衝去上麵的泥巴。
依然漆黑,依然油亮。
宋應星蹲下身,拿出把小刀,用力往木頭上戳。
“當!”
竟然發出了一聲類似金屬的脆響。刀尖隻進去了一點點,就被一層堅硬的油殼擋住了。
他又讓人把木頭鋸開。
斷麵上,隻見黑色的油脂已經滲進去了足足有一指深,像個保護圈一樣死死鎖住了木芯。裡麵的木質依然乾爽,紋理清晰。
“神了……”
王昺摸著那斷口,喃喃自語,“這玩意兒簡直變成了石頭!還是不怕水的石頭!”
“噗通。”
宋應星一屁股坐在泥地裡,也不管褲子濕了。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這鐵路,這鐵路……有的修了!有的修了!”
他猛地站起來,也不嫌那木頭臭,抱著那根黑木柱子親了一口。
“快!傳令下去!不,寫信給京西!要油!要這種臭油!有多少要多少!告訴漢中那個縣令,彆攔著砍樹了,告訴他,咱們隻要是木頭,哪怕是楊木柳木這種爛木頭,隻要煮了都能用!不給他添堵了!”
一場原本可能導致整個西進戰略崩盤的危機,就這樣被幾桶不起眼的工業廢料給化解了。
訊息傳回京城,朱由檢隻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這看似是巧合,其實是工業化的必然。化學就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是寶,捅不破就是廢。
“煤焦油防腐,這一關算是過了。”隻有他知道,這裡麵不僅是防腐那麼簡單,更是大明化工體係的一次啟蒙。
從此,那些黑黝黝的枕木,將承載著大明的戰車,一路向西,直到世界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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