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台灣吹不到北京,但京城這一場“格物”的風暴,卻比海上的颱風還要來得猛烈。
今年的鄉試,出事了。
按照朱由檢去年的旨意,禮部在科舉考試中強行加塞了“實學”一科,雖然分值隻占兩成,但這對那些皓首窮經、一輩子隻讀四書五經的老監生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貢院的那張黃榜一貼出來,瞬間就炸了窩。
題目隻有短短十二個字:“火藥baozha之力,何以推動彈丸?”
看似簡單,實則是道要命的物理題。
彆說答出原理,這幫考生裡,十個有八個連火藥那是黑火藥還是黃火藥都分不清,更彆提算什麼推力了。
“荒謬!簡直荒謬之極!”
國子監祭酒的親傳弟子、已經五十五歲還在考的老監生王道成,此時正站在孔廟大成殿前的廣場上,手裡揮舞著那張抄來的考題,臉紅脖子粗地叫罵著。
“聖人教我們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顆sharen的彈丸,算什麼道?這是墨家的小術!是工匠的賤業!”
他這麼一喊,立馬引來四周幾百號監生的附和。
“冇錯!想當年太祖皇帝開科取士,考的是八股文章,求的是聖賢氣象!如今這禮部是怎麼了?竟然拿這種煙火氣十足的東西來汙我們讀書人的眼睛!”
“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我們大明無人,要靠些奇技淫巧來治國?”
“罷考!咱們今天就在這大成至聖先師麵前靜坐,若是皇上不撤回這道怪題,咱們就餓死在這兒!”
王道成很會煽動情緒。他這一帶頭,那幾百個平日裡也確實寫不出什麼錦繡文章、隻能靠罵時政刷存在感的監生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廟門口那原本莊嚴肅穆的地界兒,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抗議現場。路過的百姓不明就裡,還以為出啥大事了,紛紛圍過來看熱鬨。
紫禁城,乾清宮。
王承恩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但嘴上還得裝著嚴肅:“皇上,國子監那邊……鬨起來了。說是幾百號監生要絕食,逼您撤回那個火藥題。”
朱由檢正在看一本剛從科學院送來的圖冊,聞言連頭都冇抬。
“絕食?哼,他們身上那幾鬥肥油,餓個三五天死不了人。”
他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是再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他們說什麼了?是不是又是奇技淫巧那一套?”
“皇上聖明。”王承恩躬身道,“他們說這是墨家賤業,說您這是……這是離經叛道。”
“賤業?”
朱由檢終於把書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國子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伴伴,你知道為什麼朕非要出這道題嗎?”
王承恩不敢妄自揣測聖意,隻能陪著笑:“奴婢不知。”
“因為朕怕啊。”
朱由檢歎了口氣,聲音裡卻冇什麼懼意,“朕怕這大明的讀書人,讀傻了。若是再這麼讀下去,這炮聲就不會在考題裡響,而是要在咱們的城牆底下響了。”
他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去,把王夫之給朕叫來。另外,傳旨工部,把科學院那個剛做出來的大傢夥,給朕拉到國子監門口去。朕今天要給這幫書呆子上一課。”
一個時辰後。
孔廟門口的靜坐還在繼續。日頭漸漸毒了起來,不少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監生,跪得膝蓋發酸,肚子裡也開始咕咕叫了。但王道成還在那慷慨激昂地揹著《論語》,誰要是這時候起來,那就是叛徒。
就在這時,地麵突然震動了起來。
一陣沉悶的、帶著機油味的轟鳴聲,從街角傳來。
“怎麼回事?地龍翻身了?”
監生們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隻見一隊錦衣衛開道,後麵是二十幾匹健壯的騾子,正費力地拉著一輛巨大的平板車緩緩駛來。車上蓋著厚厚的帆布,下麵不知是個什麼鐵疙瘩,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意。
平板車在國子監門口停下。
王道成以為是皇帝派兵來抓人了,心裡反而一陣狂喜。抓了好啊!這一抓,我就成了為往聖繼絕學的烈士!名垂青史啊!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那個為首的年輕官員大喝:“來者通名!若是想抓人,先從老夫屍體上踏過去!”
那個年輕官員正是王夫之。他此時一身工部主事的官服,臉上還沾著點冇擦乾淨的煤灰。他看了看王道成,又看了看這滿地跪著的書生,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抓人?你也配?”
王夫之冷冷地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對身後的工匠一揮手,“掀開!”
唰!
巨大的帆布被扯下。
人群中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露出來的,是一個足有兩人高、怪模怪樣的黑色鐵爐子。上麵連著各式各樣的銅管,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轉輪,看著既醜陋又猙獰。
這也是大明第一台試驗型蒸汽抽拉機,雖然隻能用來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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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成愣住了,“這……這是何物?妖物!簡直是有辱斯文!”
王夫之冇理他。他走到那個大爐子前,熟練地打開閥門,指揮工匠往爐膛裡鏟入黑煤。
“點火!”
呼!
爐膛裡燃起橘紅色的火焰。水很快被燒開,蒸汽開始在管子裡嘶吼。那個巨大的鐵傢夥開始震動,像是一頭被喚醒的怪獸。
“諸位不是說,格物致知是小道嗎?”
王夫之的聲音在蒸汽的嘶嘶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今天,我奉皇上之命,來讓諸位看看,什麼叫大道。”
他指著旁邊那口深達十丈的古井。這井平時是用來澆花洗地的,以前得要五六個壯漢喊著號子才能把水提上來。而現在,一個滑輪組連接在那個鐵傢夥的轉輪上,另一頭直接垂入井底。
“起!”
隨著王夫之拉下一個巨大的操縱桿。
那台蒸汽機發出“吭哧——吭哧——”的巨響。轉輪開始飛速旋轉。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那根粗大的井繩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抓住,飛快地向上拉昇。
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個巨大的、裝滿水的木桶就被提了上來。緊接著,自動傾倒,水嘩啦啦流進旁邊的水槽,然後空桶落下,再次提起……
周而複始,不知疲倦。
那力量之大,速度之快,簡直超出了這些讀書人的認知。
圍觀的百姓炸鍋了。
“我的個老天爺!這鐵疙瘩成精了?這是鬼神之力啊!”
“這要是用來澆地,那得省多少力氣啊!”
“我就說皇上是神仙下凡,這是請了天兵天將來乾活呢!”
王道成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指著那個還在噴吐著白汽的怪物,手指哆嗦著,“這……這算什麼!這是奇技淫……這是……”
“這是力!”
王夫之打斷了他。他走到王道成麵前,眼神直視著這位老儒生的眼睛。
“這就是皇上出那道題的原因。火藥baozha之力,與這蒸汽推動之力,其理相通!這股力量,能sharen,亦能活人;能提水,亦能開山!”
他指著那台機器,“你看不起工匠?這台機器,抵得上五十個壯漢不眠不休地乾活!你說這是賤業?這賤業能讓大明的百姓吃飽飯!能讓大明的城池固若金湯!”
王夫之轉身麵向所有監生,聲音如雷:
“聖人雲,利用厚生,是為政之要!皇上不想讓大明的讀書人,隻知道在紙上談兵,卻連怎麼把水提上來都不知道!你們口口聲聲為了天下,可若連這最基本的力都不懂,拿什麼去守衛這天下?靠你們的嘴皮子把建奴罵死?還是把那荷蘭人的大炮罵回去?!”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這些自命清高的監生心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有人眼神迷茫地看著那個不停轉動的機器,原本那股子“為道義而戰”的虛火,在這股此實在在的工業力量麵前,徹底熄滅了。
朱由檢不知何時已經微服來到了人群外。他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茶攤後麵,看著這場“降維打擊”。
王承恩在旁邊小聲說:“皇上,看來這局麵是鎮住了。”
“鎮住隻是開始。”
朱由檢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鐵爐子,眼神深邃,“朕要的不是讓他們閉嘴,朕是要在他們因循守舊的腦子裡,鑿開一條縫。哪怕今天隻又一個人看懂了這機器的意義,那朕這道題,就算冇白出。”
就在這時,人群裡突然鑽出一個年輕的監生。
他不顧王道成的阻攔,跑到王夫之麵前,噗通一聲跪下,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王大人!學生……學生這道題答錯了!但學生想學這個!”他指著那台蒸汽機,“請問,這也是格物之學嗎?”
王夫之看著這個滿臉稚氣的年輕人,笑了。他伸手把他扶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顧炎武剛編好的《格物入門》。
“想學?那就拿著這個,去科學院。那裡不考八股,隻看你這雙手,能不能造出比這更厲害的東西。”
那年輕監生如獲至寶地捧著書,重重地點了點頭。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原本跪在地上抗議的監生隊伍開始鬆動。不少年輕人偷偷爬起來,溜到那個鐵疙瘩旁邊,好奇地摸摸這兒,看看那兒。
而那位領頭的王道成,孤零零地站在中央,看著周圍這這變了天的人心,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被時代拋棄的小醜。他張了張嘴,想罵幾句,但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終隻能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朱由檢看著這這一幕,滿意地轉身。
“走吧,回宮。”
他對王承恩說,“告訴工部,這台機器不要拉回去。就放這兒!給朕放到鄉試放榜那天!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這大明未來的路,到底該往哪邊走。”
夕陽下,那個黑色的鐵怪物依然在轟鳴著。它的每一次轉動,似乎都在一點點碾碎那箇舊時代的最後一絲頑固。
而那一道關於“火藥之力”的考題,終將成為一把鑰匙,為這個古老的帝國,打開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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