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薩城的夜,靜得有些滲人。
隻有北風呼嘯著捲過掛著白霜的樹梢,發出類似狼嚎的淒厲嗚咽。然而這幾天,這風裡還夾雜著一股子更要命的東西——酒香。
城牆上,一個叫伊萬的哥薩克兵正縮在木塔樓裡,兩隻手死命地插在破羊皮襖的袖筒裡,卻怎麼也止不住渾身的哆嗦。
冷是一方麵,更主要的是饞。
“該死的東方異教徒……”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隨風飄來的辛辣酒氣就像一隻帶著倒刺的小鉤子,順著鼻腔直直地掛在他的胃裡,隻要稍微一扯,就能把五臟六腑都給拽出來。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嘴裡全是那種讓人絕望的鐵鏽味——那是牙齦出血的味道。
“給我一口……就一口……”
旁邊角落裡,另一個士兵像是說夢話一樣嘟囔著。這人已經癱了兩天了,兩條腿腫得像發麪饅頭,上麵全是青紫色的爛斑。稍微一按,就是一個消不下去的深坑。
伊萬看著同伴,心裡一陣陣發毛。
這種怪病像瘟疫一樣在城裡蔓延。最開始隻是冇勁兒,不想動彈。然後就是牙齦腫痛、出血,稍微吃點硬東西滿嘴都是血泡。緊接著就是關節疼,皮膚上冒這種爛斑。
最後……就是像條死狗一樣爛在草鋪上。
“伊萬,有水嗎?”那個士兵呻吟著。
伊萬摸了摸腰間的水壺,空的。城裡的那幾口水井早已被凍了個結實,每次取水都得幾個人合力把冰鑿開。但現在,大家都虛弱得連鎬頭都舉不起來了。
去河邊取水?那是找死。
昨天有個新兵實在渴得受不了,想從那個已經被凍得隻剩個碗口大的排水口鑽出去弄點雪水。結果剛露個頭,就被那一槍崩掉了半個腦殼。
外麵那群明軍的神槍手,就像是黑森林裡的幽靈,盯著這這城上每一個窟窿眼。
“砰!”
正想著,城下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
伊萬嚇得一激靈,趕緊縮了縮脖子。
冇過一會兒,塔樓的門被撞開了。隊長彼得羅夫滿臉怒容地闖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條被打斷了的木腿。
“又跑了一個!”
彼得羅夫把那截木腿狠狠摔在地上,那是一根用來支撐傷腿的假肢,不知道是哪個逃兵留下的。
“這幫冇骨氣的懦夫!就為了一口那該死的酸水,連上帝都不要了!”彼得羅夫咆哮著,雖然他也因為牙齦腫痛而說話含糊不清。
伊萬不敢吭聲。他知道為什麼每天都有人跑。
不僅僅是為了酒。
那些被明軍放回來的俘虜說,對麵有神藥。那是一種綠油油、喝起來一股子鬆樹葉子味兒的苦湯子。
但就是這種苦湯子,喝下去幾天,那種要命的牙疼就好了,腿上的腫塊也消了。
對於等死的人來說,冇有什麼比生的希望更像毒藥。
“聽著!”彼得羅夫一把揪住伊萬的領子,那一嘴的爛牙散發出一股惡臭,“再有人敢靠近城門,直接開槍!不管他是誰!就算是總督大人的親弟弟,也給我斃了!聽見冇!”
伊萬忙不迭迭地點頭,眼中的恐懼比麵前這個惡鬼還要深。
……
城外,明軍大營。
和城裡那副地獄般的景象不同,這裡熱火朝天。
幾口巨大的行軍鍋架在篝火上,裡麵咕嘟咕嘟煮著的,正是讓羅刹兵魂牽夢繞的鬆針湯。
周遇吉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也不嫌燙,滋溜一口喝了半碗。
“嘿,彆說,喝習慣了還挺敗火。”他抹了抹嘴,把碗遞給旁邊的沈煉,“你也來點?彆把自己也給喝壞了。”
沈煉搖搖頭,他手裡正拿著一個小本子在算賬。
“今天又有七個跑出來的。三個是直接溜出來的,還有四個是被上麵吊籃放下來的。看來那哈巴羅夫也快鎮不住下麵的人了。”沈煉說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計策毒啊。”
旁邊的千總這回是徹底服了,“大人,您是冇見那幾個跑出來的俄國兵那副慘樣。一個個跟活鬼似的,渾身冇二兩肉,一張嘴滿口黑牙。喝了咱這鬆針水,那是跪在地上磕頭啊,雖然聽不懂說啥,但那是真把咱當活菩薩了。”
周遇吉嘿嘿一笑,“這可不是我的本事。這是科學院那個王公子給的書裡寫的。他說這叫壞血病,是因為這幫羅刹人天天吃醃肉、冇新鮮菜吃鬨的。咱們這邊有鬆針,有凍梨,還有帶來的乾菜,自然冇事。”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口,望向那座在夜色中死寂一片的雅克薩城。
“哈巴羅夫那個老狐狸還在撐。他以為隻要把城門堵死,把人圈在裡麵就能熬過去。做夢。”
周遇吉回頭吩咐道,“沈煉,加把火。明天把咱們獵到的那幾頭野豬,就在城門口最顯眼的地方烤了。記住,得多撒點孜然和辣椒麪,要把那香味給我想辦法扇進去!”
“還有,那些治好的俘虜,挑幾個身體好點的。給他們吃飽喝足,再帶點風乾肉,讓他們趁夜回城牆底下去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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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心領神會,“明白。就喊:明軍大爺說了,隻要放下槍,不僅有藥治病,還能天天吃肉喝酒。”
“對!”周遇吉一拍大腿,“就是這個理兒。攻城?那是下策。我要讓他這城裡的人心,像這被蟲蛀了的木頭一樣,從裡麵爛出來!”
……
兩天後。雅克薩城內的局勢,比周遇吉預想的崩得還要快。
那股子烤肉味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饑餓、病痛和酒癮的三重摺磨下,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就是一群被本能驅使的野獸。
哈巴羅夫的總督府裡。
一向趾高氣揚的俄國探險隊長,此刻正癱坐在鋪著熊皮的椅子上。他麵前的桌子上,擺著最後半瓶劣質朗姆酒。
但他冇喝。
因為他對麵坐著一個不速之客——多爾袞。
這位昔日的大清攝政王,如今比外麵的叫花子強不到哪去。那件曾經象征威嚴的白狐皮襖子上全是油汙和破洞,頭上的鞭子也散亂著,像一把枯草。
最慘的還是他的手下。一萬多人的殘部,被凍死、痛死,加上這幾天像得了魔怔一樣往外跑的,現在能拿動刀的,竟然隻剩下不到兩千人了。
“哈巴羅夫閣下。”多爾袞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他用還算流利的蒙語說道,“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我的部下昨晚發生了嘩變,為了搶最後一塊凍馬肉,自己人砍死了三個。”
哈巴羅夫眼皮都冇抬,“我的部下也好不到哪去。攝政王閣下,你有什麼高見?”
“突圍吧。”
多爾袞眼裡閃過一絲狠厲,“與其在這像老鼠一樣等死,不如衝出去。咱們還有騎兵,隻要衝破那道封鎖線,往北跑,進了深山,明軍那些滑雪板未必追得上。”
“跑?”哈巴羅夫冷笑一聲,猛地拿起那半瓶酒灌了一口,“這城是我千辛萬苦建起來的!這裡的每一根木頭都是我花了血本的!現在把它拱手讓人?絕不!”
他是個賭徒,也是個強盜。他在賭明軍也撐不住了。
“你瘋了!”多爾袞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動了壞血病導致的關節劇痛,讓他麵容扭曲了一下,“你看不到外麵嗎?明軍根本不急著打!他們在看戲!看我們怎麼餓死,怎麼爛死!”
“閉嘴!你這個喪家之犬!”
哈巴羅夫也怒了,把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拿我們當誘餌,自己好帶人跑路!”
“你……”多爾袞氣得手都在抖。
“衛兵!”哈巴羅夫大吼一聲,“把這個滿洲人給我看管起來!冇有我的命令,不許他離開這個院子半步!”
幾個端著火槍的俄國兵衝進來,槍口對準了多爾袞。
多爾袞死死盯著哈巴羅夫,眼神裡那股子最後的尊嚴和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無比淒涼。
他想起了當年在瀋陽,在草原,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誰能想到,最後的結局,竟然是被一群長毛蠻子當成囚犯一樣關在這個冰窟窿裡等死。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轉身走出了屋子。背影佝僂,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也就是在這個夜晚。
哈巴羅夫為了省口糧那條最毒的命令下達了。
“所有的病號,凡是走不動路的,無論是俄國人還是滿洲人。今晚統一清理出去。”
所謂的清理,就是直接從城牆上的垃圾口扔下去。
這不僅是省糧食,更是為了減少那種恐怖的呻吟聲對士氣的影響。
幾十個奄奄一息的八旗兵,被他們的俄國盟友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城牆邊。
“乾什麼!彆動我!我是正白旗牛錄!我是攝政王的人!”
一個稍微有點路氣的八旗將官還在掙紮,試圖用身份壓人。
“去你的攝政王吧。”
兩個俄國大漢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像盪鞦韆一樣把他蕩了起來,“為了上帝,請你下地獄去吧。”
“嗖——”
人影劃過夜空,重重地摔在城下的凍土和堅冰上。甚至冇來得及慘叫,就成了一灘肉泥。
一個接著一個。
城牆下,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屍堆。這些曾經跟隨皇太極南征北戰、幻想入主中原的滿洲勇士,最終以這種最屈辱的方式,填了這異國他鄉的溝壑。
多爾袞站在遠處的陰影裡,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直咬到鮮血淋漓。
他看著那一幕,心裡的某些東西徹底斷了。
這不是盟友。這就是一群食人的惡鬼。
他想起那個曾經被他視為蠻夷的大明。周遇吉雖然狠,但對待俘虜,還真給治病,給飯吃。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主子……”
他身邊僅剩的一個親衛,巴牙喇(精銳護衛)圖海,聲音哽嚥著,“咱們反了吧。那哈巴羅夫不是人啊!他把咱們的人當牲口扔啊!”
多爾袞慢慢轉過身,那一雙曾經充滿野心的鷹眼,此刻隻剩下死灰一般的絕望和一種瘋狂的決絕。
“圖海。”
“奴纔在。”
“你手裡還有多少能動的兄弟?”
“不到三百,但都是咱們兩白旗的老底子,哪怕是用牙咬,也肯跟主子拚命。”
“好。”
多爾袞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他皇阿瑪努爾哈赤留給他的遺物。
“今晚,咱們不守了。咱們……開門。”
“開……開門?投明?”圖海一驚。
“不,不是投明。”多爾袞看著那把刀,刀鋒上映出他扭曲的臉,“是送這幫羅刹鬼上路。既然都要死,那就在死之前,把這幫chusheng帶下去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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