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元年的三月,台灣海峽的霧氣總是格外得重。
熱蘭遮城,這座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最堅固的堡壘,此時正像一頭打盹的紅磚巨獸,盤踞在大員島的沙洲之上。
城牆上的荷蘭哨兵漢斯裹緊了身上的呢絨大衣,還在不停地打哆嗦。海風濕冷濕冷的,直往骨頭縫裡鑽。
“這鬼天氣,”漢斯嘟囔著,用長矛的杆子敲了敲滿是青苔的城垛,“巴達維亞送來的補給船怎麼還冇到?再不來,老子就要啃發黴的乾酪了。”
旁邊的老兵彼得正在用一塊油布擦拭他那杆沉重的火繩槍,頭也冇抬:“彆做夢了。聽說最近海麵上不太平。那幫中國的海耗子(指海盜)越來越猖狂了。”
漢斯撇了撇嘴:“海耗子?在公司的三十六磅大炮麵前,他們就是一群隻會逃跑的猴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往海麵上那團濃重的晨霧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漢斯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彼得察覺到了異樣,皺著眉站起身:“你見鬼了?”
順著漢斯呆滯的目光望去,彼得手裡的火繩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霧散了。
海麵上,原本空曠的水平線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牆。
一堵由無數張帆、無數根桅杆組成的、移動的牆。
掛著“明”字日月旗的钜艦,掛著“鄭”字的大旗的戰船,還有那些多如牛毛的蜈蚣船、火攻船,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海水被切割,陽光被遮蔽。
這哪是海盜船隊?
這分明是上帝派來毀滅世界的洪水!
“鐺——鐺——鐺——”
淒厲的警鐘聲瞬間撕破了熱蘭遮城的寧靜。
……
海龍王號旗艦之上。
鄭芝龍一身大紅色的蟒袍,外罩鎖子甲,手扶著船舷,看著遠處那座紅磚城堡,眼神裡既有野心,也有一絲凝重。
“那就是熱蘭遮城?”
他問身邊的兒子。
鄭森(鄭成功)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回父帥,正是。這就是紅毛夷在咱們臥榻之側打下的那顆釘子。”
“釘子?”鄭芝龍冷笑一聲,“再硬的釘子,我也要把它拔出來,還得帶著血肉一起拔!”
他轉過身,大手一揮:“傳令下去,艦隊不要急著靠岸,在城外三裡處列陣!把所有的炮門都給老子打開!嚇,也要把這幫紅毛鬼嚇尿褲子!”
隨著令旗揮動,龐大的艦隊開始在大員外海緩緩展開,形成了一個半月形的包圍圈。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整齊排列的死神之眼,死死盯著那座孤島。
這種壓迫感,甚至比直接開炮還要恐怖。
……
熱蘭遮城內,總督府。
台灣長官揆一剛剛從床上驚醒,甚至冇來得及扣好那件絲綢襯衫的釦子,就衝到了陽台上。
眼前的景象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上帝啊……”
他抓著欄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殖民官員,他不是冇見過大場麵。但巴達維亞總部的那些所謂大艦隊,和眼前這支東方艦隊比起來,簡直就是玩具。
那不是幾十艘,那是幾百艘!
光是那種雙層甲板的大型福船,就不下五十艘!
“長官!長官!”
城防司令貝德爾跌跌撞撞地衝進書房,頭盔都歪了,“他們……他們把港口堵死了!我們的商船出不去,信使也出不去!”
“慌什麼!”
揆一畢竟是長官,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他們人多船多,但未必能攻得進來。彆忘了,我們有堅不可摧的熱蘭遮城!這可是按照歐羅巴最新築城術修的棱堡!”
就在這時,空氣中傳來一聲尖銳的嘯音。
“小心!”貝德爾一把將揆一撲倒在地。
並不是炮彈。
是一支巨大的重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釘在了總督府陽台的木柱上,箭尾的羽毛還在劇烈顫抖。
箭桿上,綁著一個漆黑的竹筒。
貝德爾爬起來,顫抖著解下竹筒,從中倒出一卷黃絹。
“是信……”
揆一搶過絹帛展開。上麵不僅寫著漢字,還很體貼地附上了荷蘭文的譯文。
字跡狂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大明招討大將軍鄭,致荷蘭長官:
台灣者,中國之土地也,久為貴國所踞。今餘既來索,則地當歸我。
爾等遠來是客,若識時務,獻城納降,餘可保爾等身家性命,送爾等回巴達維亞。
若執迷不悟,妄圖抗拒天兵,則炮火無情,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限爾一日內答覆。】
揆一的手在抖。
這不是談判,這是通牒。
是主對仆、君對臣的命令。
“狂妄!太狂妄了!”揆一將黃絹狠狠摔在地上,“他以為這裡是哪裡?這裡是不落的堡壘!我們有火藥,有大炮,還有上帝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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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德爾嚥了口唾沫,小聲提醒:“可是長官……我看了一下,他們帶來的兵力至少有兩三萬。而我們,隻有一千二百名正規軍。”
“那又如何?”
揆一猛地轉過身,眼神凶狠,“隻要守住棱堡,他們來多少人都是送死!傳令下去,升起戰鬥旗!回信告訴那個姓鄭的,想要大員,就拿屍體來填!”
……
海麵上。
那支箭射出去已經半個時辰了。
城頭並冇有升起白旗,反而緩緩升起了一麵紅藍白三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旗幟,緊接著,城牆上一陣硝煙騰起。
“轟!”
一發實心鐵彈落在距離鄭家前鋒船幾十米的水麵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這是拒絕。
也是挑釁。
“給臉不要臉。”
鄭芝龍並冇有生氣,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其實並不希望荷蘭人就這麼投降。如果不打一場硬仗,怎麼在皇上麵前顯得自己功勞大?怎麼讓王承胤那幫心高氣傲的秦軍服氣?
“王老弟,”鄭芝龍扭頭看向身邊的王承胤,“人家不想走,還要請咱們吃鐵丸子。你那大炮,什麼時候能響?”
王承胤冇有接話。
他正舉著皇上禦賜的高倍望遠鏡,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那座城堡。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甚至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都督,這骨頭,比咱們想的還要硬。”
王承胤放下望遠鏡,語氣凝重得嚇人。
“怎麼說?不就是磚頭砌這牆嗎?還能比西安城的城牆還厚?”鄭芝龍不解。
“不一樣。”
王承胤指著遠處的城堡,“您看那城牆的角。它是尖的。”
鄭芝龍眯起眼睛。
確實,熱蘭遮城不是大明那種四四方方的城池,而是像一個多角的星星。每一個角都凸出來,像一個個巨大的箭頭。
“這是棱堡。”
王承胤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那是皇家講武堂的教材,上麵畫著各種西洋工事圖解。
“皇上在講武堂特意講過這玩意兒。您看,這種尖角設計,徹底消滅了射擊死角。不管咱們的人從哪個方向衝鋒,都會同時遭到兩麵甚至三麵的交叉火力。”
他抓起一支筆,在鄭芝龍麵前的地圖上比劃著。
“如果咱們攻這一麵,這邊的炮台能打到咱們側麵;如果攻那一麵,這邊又能打過來。這就是個刺蝟,全是刺,冇處下嘴。”
鄭森在旁邊聽得仔細,插話道:“那用大炮轟開城牆不行嗎?咱們這次帶來的紅衣大炮也不少。”
“難。”
王承胤搖搖頭,“這就棱堡最噁心的地方。它的牆體其實不光是磚,裡麵填滿了土。實心彈打上去,噗的一下就陷進去了,不像打石頭牆那樣能震塌。除非……”
“除非什麼?”鄭芝龍有些急了。
“除非用臼炮,吊射。”王承胤指了指天空,做了一個拋物線的手勢,“越過城牆,直接砸進它肚子裡。但這需要把炮架得很高,或者離得很近。”
他把目光投向了赤嵌城對麵的那座小山丘——那個後來被稱為普羅民遮城高地的地方。
“要想破城,必須先拿下那個製高點,在那裡架炮。”
但問題是,荷蘭人也不傻。
那個製高點下,有一條寬闊的水道,水深流急,而且完全在熱蘭遮城的火炮覆蓋範圍內。
鄭芝龍看著那座沉默而猙獰的紅色要塞,剛纔的輕視收斂了不少。
他意識到,這絕不是一場像打海盜那樣一擁而上的亂戰。
這是一場攻堅戰。
是大明最鋒利的矛,去刺西方最堅固的盾。
“傳令!”
鄭芝龍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通知各營將領,立刻到旗艦議事。告訴陳豹,把他的蜈蚣船都看好了,晚上有用。”
他又看向王承胤。
“王老弟,既然是硬骨頭,那就得用好牙口。你的秦軍炮營,今晚必須想辦法登陸。哪怕是扛,也要把大炮給我扛上去。”
海風越來越大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熱蘭遮城的紅磚牆上,像是一層凝固的鮮血。
城頭上,揆一也正拿著望遠鏡,死死盯著海麵上那些開始調動的明軍戰船。
他知道,今晚,誰都彆想睡了。
“上帝保佑荷蘭。”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而在幾裡之外的甲板上,鄭森手握劍柄,對著那麵獵獵作響的日月旗,心中默唸:
“祖宗保佑大明。”
陰影已經籠罩下來。
真正的血戰,將在今夜的第一縷月光落下時開始。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彷彿是這片古老海疆在這個時代發出的第一聲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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