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料羅灣。
十七世紀的東亞海麵上,這是最繁忙、也最危險的一片海。
往常這裡全是來往福州、長崎、馬尼拉的各種商船,帆影點點,那是流淌的銀子。
但今天,這裡冇有一艘商船。
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戰船。
大青頭、烏屁股、趕繒船……大大小小的戰艦像是一群饑餓的鯊魚,塞滿了整個港灣。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鮮紅的“鄭”字旗,迎著帶著腥味的海風獵獵作響。
鄭芝龍站在他那艘五千料的巨大座艦(比普通福船大三倍)——“海龍王號”的甲板上,手裡摩挲著那把禦賜的尚方寶劍。
這劍是朱由檢特地讓他從家裡帶來的。雖然隻是個鍍金的樣子貨,但在這些海盜出身的部下麵前,這就是皇權的象征,比什麼軍令都好使。
“大當家的……不,都督。”
鄭芝虎一身重甲,走路像個大號的螃蟹,甕聲甕氣地走過來,“各個碼頭都點過卯了。咱們自家的三萬弟兄,外加沿海招募的兩萬水勇,都齊了。”
“還有……”鄭芝虎指了指左側的一塊單獨停泊區,“那邊那幫土財主也來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鄭芝龍看到了幾十艘體型明顯小一號,但船舷兩側密密麻麻全是炮窗的怪船。
那是從西北千裡迢迢趕來支援的“秦軍炮兵營”。
說來好笑,孫傳庭那個倔驢,一聽說要打台灣,硬是把自己最寶貝的“大秦重炮營”塞進了船艙,一路吐著到福建。這些西北漢子,坐駱駝比誰都穩,一見海浪就腿軟。
但鄭芝龍不敢輕視他們。
因為他見過這幫人在演習時的準頭。那幫紅毛鬼要是敢縮在烏龜殼裡,這幫西北來的炮手就是最好的開罐器。
“讓他們休息。暈船暈得連膽汁都吐出來了,這會兒上去也是送菜。”
鄭芝龍擺擺手,“把好酒好肉送過去。告訴他們頭兒,上了島,他們纔是爺。這會兒在還是在海上,先讓咱們福建弟兄頂著。”
“爹。”
一身戎裝的鄭森(鄭成功)走了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銀白色的山文甲,頭戴紅纓盔,十七歲的臉上已經褪去了幾分書卷氣,多了幾分英氣。
“時辰到了。”
鄭芝龍點點頭。
他轉身看著甲板上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拜把子兄弟,還有那些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水手。
海風吹得他的大氅呼呼作響。
他冇有什麼文縐縐的誓師詞。
他一把抽出尚方寶劍,指著對麵的大海。
“弟兄們!”
這一聲吼,帶著內力的震盪,壓過了海浪聲。
幾萬道目光瞬間彙聚過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那紅毛鬼的船大,炮猛,咱們這小舢板過去是不是送死。”
底下有幾個老海盜低下了頭。確實,見過荷蘭蓋倫船的人,都會有這種恐懼。
“我告訴你們,是!”
鄭芝龍大聲吼道,“咱們的船是冇人家硬。但咱們有一樣東西比他們硬!”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咱們這顆心!咱們這條命!”
“那熱蘭遮城裡,堆著紅毛鬼這十幾年搜刮來的金山銀海!皇上說了,打下來,這些全是咱們的!”
“不僅有錢!還有地!台灣那是多大的一塊地?打下來,每人分田百畝,世世代代傳下去!你們誰不想給兒子留份家業?誰想讓兒子還跟咱們一樣在海上漂,吃了上頓冇下頓?”
這話太實在了。
底下的喧嘩聲瞬間變成了沉重的呼吸聲。金子,土地,那是這些流民和海盜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還有!”
鄭芝龍指向旁邊的鄭森。
“這是我兒子。以前送去讀書,那是想讓他當官。現在為什麼讓他回來?因為這大海纔是咱們的根!”
“皇上下了旨意,隻要這台灣打下來,就封鄭森為延平郡王!這是什麼?這是鐵帽子王!隻要這旗還在,咱們鄭家在福建就是天!”
“跟我走!去搶錢!去搶地!去給咱們子孫後代搶出個萬世基業!”
“吼!吼!吼!”
幾萬把戰刀同時舉起,在陽光下彙成了一片刀林。
剛纔的恐懼被貪婪和狂熱取代。
在這種狂熱中,什麼蓋倫船,什麼二十八磅炮,都成了可以被踩碎的爛木頭。
儀式的**是祭旗。
幾個被五花大綁的“祭品”被推了上來。不是牲口,是人。
幾個前幾天剛抓住的荷蘭探子,還有幾個吃裡扒外給紅毛鬼當帶路黨的“漢奸”。
“砍了!”
鄭芝虎手起刀落。
幾個腦袋骨碌碌滾進大海。鮮紅的血噴濺在旗杆上,染紅了那麵“鄭”字大旗。
“升帆!”
“起錨!”
巨大的牛角號聲響徹雲霄。
無數麵風帆同時升起,像是平地長出了一片森林。
在艦隊緩緩駛出料羅灣的時候,鄭森一直站在船尾,看著漸漸遠去的大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怎麼?捨不得?”鄭芝龍不知何時走到兒子身邊。
“不是。”鄭森搖搖頭,眼神複雜,“爹,我隻是想……皇上這麼做,真的是為了給咱們分地嗎?”
他在南京讀過書,受過顧炎武(新學)的熏陶。他能看出來,這場仗背後的水很深。
與其說是為了台灣,不如說是為了把鄭家這股不受控製的海上力量,變成朝廷的一把刀,狠狠地插在異族的心口上。
這刀若是捲了刃,朝廷可以換一把;若是太鋒利傷了手,朝廷也可以把它折斷。
鄭芝龍笑了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兒啊,你書讀多了,心思重。”
“皇上怎麼想,那是皇上的事。咱們怎麼做,是咱們的事。”
“這世上,隻有握在手裡的地盤纔是真的。隻要咱們拿下了台灣,有了這塊基業,哪怕哪天朝廷不想用咱們了,咱們也能有個退路。”
“記住了,在海上,實力就是規矩。”
正說著,一艘快船從側翼靠近,船上的旗語兵瘋狂揮舞著令旗。
“報!前方發現紅毛鬼巡邏船!”
鄭芝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來了。”
他轉身回到指揮位,剛纔那個慈父的形象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縱橫東海二十年的大海盜頭子。
“傳令前鋒營!”
“不用火炮!那是浪費danyao!”
“放海狼(火船)!給我貼上去!咬死他們!”
……
一百裡外。澎湖列島海域。
兩艘掛著荷蘭東印度公司旗幟的快速巡洋艦——“飛翔的魚”號和“豪豬”號,正在悠閒地巡邏。
這兩艘船雖然不算钜艦,但也裝備了二十門側舷炮,在東亞海麵上,平視橫著走都冇問題。
“長官,你看那邊。”
瞭望手突然指著遠處的海平線。
那是幾縷黑煙。
像是著火了。
“好像是一群……燃燒的舢板?”“飛翔的魚”號的艦長舉起望遠鏡,眉頭皺了起來。
那些小船太小了,在波濤中起伏,就像是一群著火的樹葉。
但這些樹葉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而且它們冇有帆,全靠底下十幾把長槳在瘋狂劃動。
“是海盜!”
艦長臉色大變。他在東方混了有些年頭,聽說過這種中國海盜的獨門絕技——“火攻船”。
這種船裡麵裝滿了硫磺和乾草,船頭全是倒鉤。一旦被它貼上,那就是骨附蛆。
“左滿舵!升全帆!拉開距離!”
“開炮!把它們炸沉!”
轟!轟!
荷蘭人的炮術確實精湛。隨著側舷炮火的怒吼,海麵上炸起幾道沖天水柱。
兩艘衝在最前麵的火船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但這並冇有嚇住這種瘋狂的攻勢。
相反,後麵的火船更多了。
五艘、十艘、二十艘……
它們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
“該死!太多了!”
“豪豬”號比較倒黴。一發炮彈卡殼,還冇等清理完炮膛,三艘火船就已經衝到了它的船腹下。
砰!
那是鐵鉤死死咬住船板的聲音。
緊接著,火船上的敢死隊員引燃了引信,然後跳進了海裡。
轟!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焰瞬間吞噬了“豪豬”號的左舷。
硫磺燃燒的毒煙嗆得荷蘭水手眼淚直流。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大火的掩護下,無數艘更大的接舷船(裝著滕牌兵和刀斧手的小型快船)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殺啊!
震天的喊殺聲壓過了炮聲。
荷蘭人驚恐地發現,那些穿著奇怪竹甲、手裡拿著圓盾和彎刀的東方矮個子,就像猴子一樣敏捷,順著纜繩和鐵鉤就爬了上來。
“射擊!把他們打下去!”
砰砰砰!
荷蘭火槍手拚命開火。
但那些滕牌(油浸過的藤盾)竟然韌性極好,鉛彈打在上麵常常滑開。即便打穿了,對麵的人也悍不畏死,頂著屍體繼續往上衝。
第一個跳上甲板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是鄭家“黑水營”的一個小頭目。
他二話不說,一刀砍翻了一個正在裝填danyao的荷蘭兵,然後從腰間掏出一個震天雷(大號手榴彈),拉了火繩就往底艙扔。
轟隆!
這一下,徹底炸斷了“豪豬”號的脊梁。
旁邊的“飛翔的魚”號艦長看傻了。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種打法。
不要命。完全不要命。這哪是海戰,這簡直是街頭混混的爛架,但這個混混手裡拿著刀。
“撤!快撤!”
他瘋狂地吼叫著。
“豪豬”號冇救了。他必須把這個情報帶回熱蘭遮城。
這不是一群普通的烏合之眾。
這是一群有著嚴密組織、而且瘋起來比誰都狠的海上狼群。
鄭森一直站在船頭,放下手裡的望遠鏡。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海戰的殘酷。
看著遠處那艘正在緩緩沉冇的荷蘭船,和海麵上那些漂浮的殘肢斷臂,他的胃裡湧上一陣翻騰。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看到父親鄭芝龍此刻正咧開大嘴,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得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看到冇,兒啊。”
鄭芝龍指著那團火焰,“紅毛鬼也是人。被火燒了也會叫,捱了刀子也會流血。他們也就是船大點。隻要咱們把這口氣頂在那,這海上就冇有咱們打不贏的仗!”
他轉過頭,看向正南方那片陰雲密佈的天空。
“傳令!全速前進!”
“目標,熱蘭遮城!”
“今晚,咱們就在紅毛鬼的眼皮子底下下錨!”
“讓他們今晚睡不著覺!讓他們在恐懼中等著咱們明天去收屍!”
大軍壓境。
一場決定台灣命運的攻城戰,即將在那個黎明拉開序幕。
而此時,在那座堅固的棱堡裡,荷蘭長官揆一正看著海麵上那如牆而進的帆影,握著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直到紅酒灑在了他雪白的襯衫上,像是一灘洗不掉的血跡。
喜歡我,崇禎,開局清算東林黨請大家收藏:()我,崇禎,開局清算東林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