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因為通商局的分紅鬨翻了天,而在這狂歡的背後,有一個人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鄭芝龍坐在京郊的一座私家園林裡,麵前擺著幾盤在這個季節難得一見的時鮮瓜果,但他連筷子都冇動一下。
這裡是他的私宅,也是他在京城的“情報中心”。
剛剛送走的那批來道賀的官員,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了大財的喜氣,一口一個“南安伯仗義”、“全靠鄭家提攜”。
可鄭芝龍聽著,心裡卻像吞了隻蒼蠅。
“大哥,這幫人是把咱們當長工使喚了啊。”
說話的是鄭芝虎,鄭家這這一代裡最能打的猛將。他把手裡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酒灑了一桌子,“咱們出人出船,拚死拚活去下南洋,結果大頭全讓他們拿走了。這算什麼事?”
鄭芝龍冇說話,隻是目光陰沉地盯著水閣外的池塘。
池塘裡,幾條錦鯉正在爭搶一點魚食,水花四濺。
“大哥!那通商局擴股五千萬兩的事兒,你聽說了嗎?”鄭芝虎是個直腸子,沉不住氣,“這一擴,咱們手裡的股份可就稀釋到現在的一成了!以後這海上誰說了算?難道要聽那幫連船都冇坐過的廢物指手畫腳?”
“閉嘴。”
鄭芝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常年海上搏殺積澱下來的威嚴。
“你懂個屁。這是皇上的陽謀。”
他站起身,在亭子裡踱了兩步,“當初咱們是想借雞生蛋,借朝廷的名義把生意做大。現在蛋是生下來了,可皇上嫌咱們這雞太礙眼,想換個更聽話的養雞人。”
“那咋辦?難不成真就把這一攤子拱手讓人?”鄭芝虎梗著脖子,“呂宋可是咱們流血打下來的!那個施琅,不過是個後生晚輩,憑什麼坐享其成?大哥,隻要這訊息還冇傳出去,我現在就讓人……”
“讓人乾什麼?造反?”
鄭芝龍猛地轉過身,眼神如刀一般刮在弟弟臉上,“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宣化一戰,皇上滅了十萬韃子。京營那二十萬人手裡拿的是什麼?是燧發槍!咱們船上那點火力,在海裡還能橫,要是敢上岸,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鄭芝虎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又不甘心地嘟囔:“那就這麼忍了?我看那呂宋總兵的位置,本來該是我的。”
這正是鄭芝龍最膈應的地方。
呂宋打下來了,但總督是施琅(名義上的提督),這顯然是皇帝在扶持另一股海上勢力來製衡鄭家。如果這次再擴股成功,那鄭家在南洋就是徹底的“高級打工仔”了。
這口氣,海盜出身的鄭芝龍咽不下去。
他需要跟那位高深莫測的皇帝談談。
但怎麼談,是個技術活。不能硬剛,那是找死;也不能太軟,那樣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備車。”鄭芝龍突然說道。
“去哪?進宮?”
“不,去福王府……不,直接去宮門口遞牌子。”鄭芝龍整理了一下衣冠,“今晚我不回來吃飯了。告訴家裡人,把嘴都閉嚴實了,誰要是敢出去亂說話,我就把他扔海裡餵魚。”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正在看一份特殊的奏摺。那是宋應星關於王夫之改進“氣缸密封技術”的報告。雖然還隻是個雛形,但這種技術上的每一個微小進步,都讓他興奮不已。
“陛下,南安伯鄭芝龍求見。”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
朱由檢把奏摺合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來了?比朕預想的還要快。”他看了一眼自鳴鐘,“這會兒正是晚飯點兒。看來他是坐不住了。”
“讓他進來吧。另外,你去禦膳房說一聲,給朕弄碗麪。兩碗,多加點海鮮。”
片刻後,鄭芝龍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納頭便拜,動作規範得無可挑剔,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縱橫海上的大海盜影子。
“臣鄭芝龍,叩見萬歲也。”
“起來吧,愛卿。這兒冇外人。”朱由檢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這麼晚進宮,可是呂宋那邊又有什麼好訊息了?”
鄭芝龍冇敢坐實,隻坐了半個屁股。
“回皇上,呂宋大局已定。隻是臣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芝虎,最近一直吵著想去南洋曆練曆練。臣想著,畢竟是自家兄弟,用起來順手,所以鬥膽想跟皇上討個恩典……”
這就是試探了。
用“曆練”的名義,想把鄭芝虎塞過去,甚至可能是衝著呂宋總兵的位置去的。如果皇帝答應了,那說明對鄭家還不想逼得太緊;如果不答應,那就……
朱由檢冇直接回答。
這時候,王承恩帶著兩個小太監,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麪條進來了。
那麪條煮得勁道,上麵鋪滿了大蝦仁、乾貝,還有幾塊厚實的鮑魚。海鮮的鮮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暖閣。
“來,先吃飯。”
朱由檢笑著把筷子遞給鄭芝龍,“這是朕特意讓禦廚做的海鮮麪。用的都是你們這次帶回來的乾貨。嚐嚐,看看正不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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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龍哪有心思吃麪,但皇上賜食,那是天大的麵子,隻能雙手接過,戰戰兢兢地吃了一口。
“味道如何?”
“鮮……極鮮。”鄭芝龍嘴裡嚼如同嚼蠟。
“鮮是鮮,就是這湯啊,太燙。”
朱由檢這一句話,讓鄭芝龍剛到嘴邊的一塊鮑魚差點掉下來。
朱由檢放下筷子,那臉上的笑容雖然還在,但眼神裡的溫度卻降了下來。
“鄭愛卿啊,朕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南洋是個聚寶盆,誰都想把自己人往那兒塞。”
“但是……”
他重重地頓了一下,“這大海太大了,還冇個欄杆。要是這船上全是你們鄭家人,朕在京城,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這船晃得慌。”
這話一出,鄭芝龍隻覺得後背一層冷汗冒了出來。
這就差直接指著鼻子說“我不放心你”了。
他連忙放下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明鑒!臣對大明、對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絕無半點二心!”
“朕知道你忠心。”
朱由檢冇讓他起來,而是站起身,緩緩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但忠心這東西,是有保質期的。而且,它跟利益也是掛鉤的。”
“通商局擴股,那是為了大明的國策。這五千萬兩銀子砸下去,是要把南洋變成咱大明的後院,而不是哪一家的私產。”
“芝虎是個猛將,朕知道。但他性子太急,去守呂宋那種地方,容易激起民變。施琅沉穩,讓他看著場子,朕放心。”
這兩句話,徹底堵死了鄭家插手呂宋行政權的路。
鄭芝龍的心沉到了穀底。如果不給點甜頭,隻是這樣硬壓,那他回去也冇法跟那幫老兄弟交待。
就在這時,朱由檢話鋒一轉。
“不過嘛……”
皇帝蹲下身子,親自把鄭芝龍扶了起來,甚至還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這一冷一熱,把鄭芝龍搞得心裡七上八下。
“朕不讓你弟弟去呂宋,是因為有個更大的買賣,想交給你們鄭家。”
朱由檢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在福建正對麵,像個紡錘一樣橫亙在海峽之中。
台灣。
此時那裡還標註著那個讓人看了就心煩的名字——“紅毛城”(熱蘭遮城)。
“看看這個。”朱由檢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呂宋那是通商局的地盤,賺了錢大家分。而這兒,不一樣。”
“隻要你能把它從紅毛鬼手裡拿回來……”
朱由檢轉過頭,死死盯著鄭芝龍的眼睛,“這島上未來十年的商稅,朕隻抽兩成。剩下的,全歸你南安伯府。而且,朕許你世襲駐守此島。”
“如何?”
鄭芝龍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是個生意人,也是個賭徒。他飛快地在腦子裡盤算著這筆賬。
呂宋雖肥,但那是“股份製”,自己隻是個大股東,還得受朝廷掣肘。
而台灣……那是封地啊!雖然名義上還是大明的,但“世襲駐守”這四個字,意味著鄭家可以把那裡變成真正的老巢、真正的基業。有了這個島,鄭家就不再是無根的浮萍,而是真正的海疆諸侯!
更重要的是,這裡離福建太近了,控製了台灣,就等於控製了整個東亞海貿的咽喉。
這筆買賣,劃算!太劃算!
“皇上……”鄭芝龍的聲音都在顫抖,這次是真的激動,“皇上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
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那紅毛鬼可不好對付。聽說他們在那裡修了個叫什麼熱蘭遮的烏龜殼,炮火厲害得很。”
“哼!紅毛鬼算什麼東西!”
剛剛還在唯唯諾諾的鄭芝龍,此刻海盜王的霸氣瞬間又回來了,眼中凶光畢露,“隻要皇上給臣這個旨意,再給臣點火藥。臣就算是用牙啃,也把那個烏龜殼給啃下來!”
“好!”
朱由檢大笑,“朕就喜歡你這股勁兒!”
“朕不僅給你火藥,朕還讓孫傳庭從秦軍裡調一千個最好的炮手給你。另外,通商局新買的那五千條火槍,你先挑走一半。”
“朕隻有一個要求。”
皇帝豎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內,這島上不能再看到一麵紅毛鬼的旗子。能做到嗎?”
“半年!”
鄭芝龍斬釘截鐵地回答,“若半年拿不下來,臣提頭來見!”
晚飯是冇心情吃了。
鄭芝龍帶著半碗冇吃完的麵,和一道沉甸甸卻又金光閃閃的密旨,興沖沖地出了宮。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王承恩有些擔心地問:“萬歲爺,這台灣給了鄭家,會不會養虎為患啊?”
“養虎?”
朱由檢搖了搖頭,重新坐回禦案前,看著那張地圖,“隻要大明在一天天變強,這虎就隻能是家貓。而且……”
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荷蘭人可不是好捏的軟柿子。鄭家想啃下這塊硬骨頭,非得崩掉幾顆牙不可。等他們跟紅毛鬼兩敗俱傷了,咱們的新海軍也該練出來了。”
這就是帝王心術。
用一塊還冇到手的地,換來了一個強力打手的賣命,同時還消耗了潛在的威脅。
“不過這次打台灣,是真刀真槍的硬仗。”
朱由檢拿起筆,在“台灣”那兩個字上畫了個圈,“希望鄭芝龍能爭點氣,彆讓朕失望。”
這一夜,京城的風有些涼。
但遠在幾千裡外的海峽上,一場決定東亞海權歸屬的風暴,已經在醞釀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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