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翼傭兵團成員引著前往簡陋的臨時醫棚等待患者途中,白謙之沒有和蘇西蘇搭過話。
「你們先在這裏等會兒吧」——被那樣簡短告知一句後,兩人不得不在狹窄空間裏獨處,蘇西蘇那張柔美臉龐上原本壓抑著的陰雲就爆發得相當嚴重了。看來那位團長所言不虛,蘇西蘇大概確實不止是一個想治癒國民的好心姑娘而已。
然而,顯而易見的事情是——白謙之完全沒有想針對團長室那一幕說些什麼的打算。
“您……不問我嗎?”
看他像沒事人一樣靠在牆邊閉目假寐,出於無法得知對方心情的憂懼也好,出於沉重過去被暴露的焦慮也罷,蘇西蘇總之還是小聲地主動開了口。那彷彿難以忍受重壓的動搖身姿恐怕連引導的功夫都不用費,隻要表現出一點交流欲就會全部吐個乾淨。
“問什麼。”
白謙之連眼皮都沒有抬起來地淡淡反問。
“那位團長說的……熱砂病和巫女的事。”
“那是你們的事吧。”
從喉嚨裡把稍微湧起的不耐伴隨嘆息一塊吐出來,受不了那副小心翼翼探索著邊界卻又無法大方坦白心情的樣子的白謙之終於睜開眼看過來,但並不打算如她所願。
“我隻是個過客,不管是熱砂病的秘辛還是薩伊魯諾地方和王室的恩怨,我全都不感興趣。如果你覺得有些事說出來才爽快那你大可以說,但我聽完也不會有什麼看法。這樣你滿意了嗎。”
“啊,我不是非要您聽那些事的意思……對不起。”
對自己剛才的做法也有所認知的蘇西蘇道歉的同時,將眼眸深處的無力藏了起來。她也靠在房間的另一邊牆壁上,流露出夾雜自嘲的倦色。
“這些事,也確實不是隻靠訴說就能當作沒發生過呢。您就當我沒問過吧。”
麵對那樣的她,他隻是再一次緩緩合上了眼-
治療患者的過程還算順利。
在白謙之的強硬要求下,傭兵們準備了木板和厚重的簾子將醫棚分隔開。患者不能直接和她麵對麵接受施療,而是隻能用手托著銀器伸進視窗等待。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被人知道她治療熱砂病的依憑是攜帶著六天花,對外隻稱她本人有著製作靈藥的能力。由於有向她確認過一路上進行治療時大多都是直接分發事先儲存好的露水,除了白謙之以外幾乎沒人近距離見過六天花的真容,偽裝大概率不會被識破的前提下這種做法能有效避免神器遭到搶奪。
開放治療的第一天,白謙之姑且幫她鎮了半天場子,確認到傭兵們不會冒犯他劃下的那份界限之後就離開了醫棚。之後的日子裏蘇西蘇白天輾轉於各個醫棚公開治療,晚上則回到共同租住的旅店,兩人隻是會簡單交流幾句。一連幾天下來沒有鬧事的跡象,白謙之這邊也順利摸清了雷克納堡的基本佈局,停止障眼法進入了他真正的目的地——大圖書館。
(……還真夠整潔的。)
走進那間一半位於地下的圖書館,白謙之又一次感到訝異。
排列整齊的書架上毫無積灰,大量書籍被嚴謹地分類放置,雖然沒有任何訪客,但簡直快趕得上學者書院裏那些每天都被人精心打理的圖書室了。
要知道——這個世界的居民們大部分並不喜歡看書。
那倒不是不是說光之子們不好學的意思,隻是比起地球,囚籠書籍的花樣少得多,對閱讀的門檻也高得多。大部分都是艱深到連白謙之這種人都能讀得頭腦發脹的晦澀記述和資料,涉及多種文字與語法,稍不注意就會看得一頭霧水,更別提其中很多還早已過時。否則追撰寫的那些冒險記錄在當時也不會被歡迎到那種程度了。
基於那個事實,白謙之實在不覺得這種對以武力立足的傭兵組織而言沒什麼意義的設施會被看重。
既然這種反常識的情況罕見出現了,那麼……隻代表著一種可能。
帶著猜想在館內簡單轉過幾圈,白謙之毫不費力地在靠近高階沙發附近的其中一個書架上發現了大量有關薩伊魯諾歷史脈絡的書籍。那當中也包括他要找的東西——用大陸通用語重新翻譯整冊過後的那份偽冒險紀錄:《破壞世界的七隻巨獸:砂之鳥篇》
(果然嗎。)
“果然在這裏啊。”
幾乎是猜想被驗證的同時,從附近也響起了旁人的聲音。
“別緊張,我隻是碰巧也要來這裏放書。”
黑翼傭兵團的團長扯著淡然的笑臉,揚了揚被他拿在手中的兩本書。
“這裏的書都還不錯,可惜我的人裡沒幾個有好耐心。你感興趣可以多轉轉。”
不過,白謙之可不相信對方隻是想放書這麼簡單就是了。他以不挪動步子,隻用目光緊逼的姿態看團長將那兩本書放回它們該待的書架上,被防備到這種程度,意識到隻靠說客套話不會起作用的對方也笑著搖搖頭,說出那樣一句:
“我猜猜,你來這裏是為了砂之鳥,對吧。”
白謙之保持著緘默。
“不願意坦白?也行,那我再多表達些誠意。”
團長用看不出有防備心的姿態信步來到白謙之身邊的高階沙發,點燃桌上的熏香後大方坐了下來。
“那本冒險手記的整理者叫做「追」是吧。之前我派去搜查他藏身處的人沒有回來,在現場隻發現了劍和弓的痕跡——是你乾的吧。別誤會,不是要對你追責的意思,隻是覺得既然我們都想解決砂之鳥,那說不定可以來談個交易。”
(往這種導向去想了嗎……)
白謙之目前為止的種種表現,放在外人眼中確實像是一個試圖低調解決巨大災禍的專家所行,會產生這種判斷也正常。況且一個專家放著古路尼的優待不要,千裡迢迢來到苦於熱砂病的薩伊魯諾,怎麼想都隻有這一種目的比較合理。
既然如此,不妨就讓他們順著這個思路猜下去。
“我再透露一件事好了,你不知道原本被勇者驅逐的砂之鳥是怎麼重新回到了薩伊魯諾的吧。”
從他有所緩和的表情裡精準捕捉到談判空間的團長接著又甩出更多情報。
“依修特拉的巫女——就是那群人召喚了它。”
原來如此。難怪會在認出蘇西蘇之後產生那麼大的敵意。白謙之是能察覺到蘇西蘇藏著隱情,不過就像那天在醫棚拒絕了她一樣,他並沒有主動探知的意願。沒想到不僅有隱情,她代表的群體還正好就是導致熱砂病出現的罪魁禍首。
“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包括你的交易也是。”
然而,白謙之既然不對蘇西蘇的身世感興趣,當然更不可能對這所謂的交易感興趣——不用想也知道大概就是用她來換取傭兵的支援之類的吧。
“……就算你是專家也辦不到的。砂之鳥那種生物,不是一個人能對抗的。而且在沙漠裏沒有嚮導和足夠的儲備,你連它的麵都見不到。如果不藉助我們這些熟悉沙漠的人……”
“你說這麼多,無非隻是想我背叛同伴而已吧。”
白謙之扭頭麵向他,平靜地反駁。對話直白到這種程度,團長也失去了最開始的遊刃有餘,憎惡和憤怒重新從他的目光中浮現。
“你這種外來者不明白……傭兵能取代冒險者在這片沙漠裏立足全都靠一個東西——「忠誠」。對自己忠誠,對僱主忠誠,最重要的是對這片土地忠誠。你覺得我們喜歡背叛嗎?可那些召喚了巨物的巫女纔是背叛者。你認為四處劫掠的我們很卑劣嗎?可那些躲在綠洲裡的自私鬼為了把握住權力掠奪得比我們更狠更殘忍。他們理應付出代價,而不是躲在強者背後過得這麼自在。”
“所以呢。”
“呸……看來我沒法說服你。”
麵對書架前沒有表情變化的白謙之,這位團長狠狠向旁邊的垃圾桶啐了一口以掩蓋他那強烈的不甘。但白謙之已經失去了和他繼續說下去的耐心,帶上追的那本書打算轉身離開。
“你到底看上那種人什麼了,美色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比她更好的要多少有多少。還是說你就隻是單純享受被弱者依賴,掌握別人命運的感覺?嘖……如果選擇站在我這邊你能得到更多,薩伊魯諾的傭兵不會背叛你的!”
“你還是閉嘴吧。”
走到門口的白謙之凜然打斷他的話。
“在我對你們失去最後的耐心之前……別讓我再聽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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