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潘家退婚------------------------------------------，像老天爺在潑洗腳水。，站在潘家彆墅的雕花鐵門外。工裝褲濕得貼在腿上，頭髮一綹一綹粘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比路邊的流浪漢好不了多少。，眯眼瞅了他三秒，噗嗤一聲笑出來：“哎喲喂！這不是潘小姐那個‘前’未婚夫嗎？怎麼，工地停工，來這兒憶苦思甜？”，認真道：“我找潘羔枝，商量婚事。”“婚事？！”老張笑得假牙差點飛出來，“兄弟，你這笑話講得可以！潘小姐現在可是史家大少的心肝寶貝，是你這種工地搬磚的能惦記的？要不你先去對麵彩票店碰碰運氣，中個五百萬，說不定潘小姐還能正眼瞧你……哦不，是瞧你的錢一眼！”，彆墅門“砰”地開了。，那身香奈兒套裝配上她那張化了精緻妝容的臉，怎麼看怎麼像淘寶爆款模特。看見上官天，她漂亮的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上官天？你怎麼還冇被雨淋死？”“托您的福，暫時還活著。”上官天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得晃眼的牙，“潘伯父打電話，說商量婚事，我就來了。你看我還帶了禮物——”，上麵用紅繩繫了個醜不拉幾的蝴蝶結。：“你手裡拿的什麼破爛？”“我媽天不亮就起來熏的臘肉，湘省雁城老家的味道。”上官天很認真地說，“你小時候最愛吃了，有一次還偷吃了一整塊，拉肚子拉了兩天……”“閉嘴！”潘羔枝臉漲得通紅，“誰、誰偷吃了！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史卜池，頭髮梳得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亮得能當探照燈用。他摟住潘羔枝的腰，笑得像個剛偷到雞的黃鼠狼：“喲，這就是羔枝常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哦對，娃娃親物件！聽說在工地搬磚？一天掙的夠買包辣條嗎？”
上官天認真算了算：“省著點，能買兩包，還能省五毛買瓶礦泉水。”
“哈哈哈！”史卜池笑得前仰後合，“人才！真是人才！這樣，看在你這麼有娛樂精神的份上，我家新樓盤缺個形象代言人——就站門口，舉著‘歡迎來買’的牌子，一天給你二百五，這數吉利吧？”
彆墅落地窗前已經擠滿了人，全是潘家親戚，個個伸著脖子看熱鬨，跟動物園看猴似的。
“這就是伍蹈的兒子？嘖嘖，當年伍蹈攀上上官河，還以為能當少奶奶呢。”
“上官河都失蹤十幾年了，估計早死外邊了。你看這母子倆混的……”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潘強挺著啤酒肚從樓梯上滾下來——真的是滾，那肚子大得讓人懷疑他能不能看見自己的腳。他看見上官天，臉立刻拉得比驢還長：
“保安！把這要飯的轟出去！等等——”他忽然想起什麼，眼珠一轉，“既然來了，正好把話說清楚。羔枝，去叫你媽下來。”
潘羔枝翻了個白眼，踩著高跟鞋“噠噠噠”上樓了。
不一會兒，樓梯上下來個女人。
張亞。
潘羔枝的母親，潘強的老婆。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穿一身繡著金線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戴著串珍珠項鍊，每顆都有鵪鶉蛋大——真假難辨。她手裡捏著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眼神像在菜市場挑豬肉一樣把上官天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上官天？”她開口，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刮黑板。
“阿姨好。”上官天禮貌點頭。
“彆叫阿姨，咱們冇那麼熟。”張亞用團扇指了指他手裡的油紙包，“這什麼？”
“家母做的臘肉，一點心意……”
“臘肉？”張亞嗤笑一聲，“我們家保姆都不吃這東西。行了，廢話少說，今天叫你來，就是把話說明白——你和羔枝的婚約，作廢了。”
上官天還冇說話，張亞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當然了，我們潘家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畢竟當年是你爹死皮賴臉要定這門親事。這樣吧，你要是真捨不得羔枝，也行，拿出誠意來。”
她伸出三根保養得白白嫩嫩的手指。
“第一，彩禮。我也不多要，就按湘城的標準——一套市中心兩百平的婚房，全款，寫羔枝一個人的名字。一輛不低於一百萬的車，也要寫羔枝的名。現金嘛……八百八十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圖個吉利。”
“第二，三金。要蒂芙尼的，鑽石不能小於三克拉。婚紗要Vera Wang定製，婚禮要在馬爾代夫辦，包機接送所有親友。”
“第三，”她頓了頓，眼睛在上官天身上掃了掃，“你得在史少家的公司當個副總，年薪不能低於一百萬。總不能讓我女兒嫁個搬磚的吧？說出去多聽聽。”
她每說一條，客廳裡的親戚就“哇”一聲。說到最後，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上官天。
史卜池摟著潘羔枝，笑得肩膀直抖：“阿姨，您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他要真有這條件，還用去工地搬磚？”
“所以要他知難而退嘛。”張亞搖著團扇，笑眯眯地看著上官天，“怎麼樣，小夥子？能做到嗎？能做到，咱們再談婚事。做不到……”她笑容一收，“就拿著你的臘肉，滾。”
上官天安靜地聽完，點點頭：“說完了？”
“說完了。”張亞抬著下巴，“你有什麼要說的？”
“有。”上官天彎腰，把油紙包放在地上，然後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塑料檔案袋，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婚書。紅紙褪成了粉色，毛筆字還清晰得很。落款是二十年前，上官河，和潘強。旁邊還有兩個小手印，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既然潘家要退婚，”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奇異地讓所有人的笑聲都停了，“我成全。”
“嘶啦——”
婚書在他手裡變成兩半。又對摺，再撕。碎紙片被風吹散，混在雨水裡，轉眼不見。
“但請潘家記住，”他抬眼，目光從張亞、潘強，最後落到潘羔枝臉上，“今日是你潘家毀約在先。他日莫悔。”
“悔？”潘羔枝尖笑，那笑聲刺耳得讓人想捂耳朵，“我最後悔的就是和你這種廢物有過婚約！史少下個月要送我一輛法拉利，你搬十輩子磚買得起個車軲轆嗎？還他日莫悔？你以為你演偶像劇呢？一個工地搬磚的，也配跟我說這種話？”
張亞用團扇掩著嘴笑：“小夥子，有骨氣是好事，但也要認清現實。就你這樣的，給我女兒提鞋都不配。行了，話也說完了，你可以滾了。”
潘強挺著肚子，像隻驕傲的企鵝：“聽見冇？拿著你的破爛滾！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史卜池在潘羔枝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挑釁地看著上官天：“羔枝現在是我的女人。識相的就……”
“知道了知道了。”上官天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你的女人，你的寶貝，你的心肝。說完了嗎？說完了我走了，雨大，感冒了可冇八百八十八萬看醫生。”
他彎腰撿起帆布袋，拍了拍，又撿起那個油紙包，小心地拍掉上麵的灰。然後轉身，走進雨裡。
背影挺得筆直，步伐穩得像在走紅毯。
走出十幾米，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潘家彆墅，搖搖頭，低聲嘀咕：“就這審美，還香奈兒呢，穿得跟個包裝過度的粽子似的。那珍珠項鍊……夜市二十塊三條的吧？”
拐進舊城區的巷子，雨小了些。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一隻黑貓蹲在牆頭，看見他，喵了一聲。
“等著。”上官天從帆布袋裡摸出個小魚乾扔上去。黑貓準確接住，三兩下吃完，跳下來蹭他的褲腿。
“饞貓。”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巷子深處有家糖水鋪，招牌褪色得隻剩“甜酒”倆字還勉強能認。藍布門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上官天掀開門簾進去。
然後他愣住了。
鋪子裡坐著個姑娘。
該怎麼形容這姑娘呢？
她坐在窗邊，側對著他。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又透著淡淡的粉，讓人想起三月枝頭將開未開的桃花。眉毛細長，天然成型，根本不用描畫。眼睛是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看著窗外，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陰影。鼻梁挺直，唇形姣好，是那種很自然的淡粉色，像初綻的櫻花瓣。
她穿著簡單的素色連衣裙，棉麻質地，襯得整個人乾淨又溫柔。頭髮輕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頸邊，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手腕上戴了條很細的銀鏈子，鍊墜是個小小的月亮。
最絕的是那股氣質——安靜，清澈，像深山裡的清泉，不染半點塵世的汙濁。
上官天腦子裡閃過一句話：此女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
然後那姑娘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好像靜止了三秒。
姑孃的眼睛驀地睜大，那雙桃花眼裡瞬間盈滿了水光，波光瀲灩，比雨後初晴的湖麵還要動人。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小……小天哥哥？”
聲音帶著顫，像風中搖曳的銀鈴，清脆又柔軟。
上官天張了張嘴，喉嚨有點乾：“不……不悔？”
慕容不悔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哭，是那種毫無形象、鼻涕眼淚糊一臉的哭。她衝過來，撲進上官天懷裡——也不管他渾身濕透，工裝上還沾著泥點——抱著他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嗚嗚嗚……小天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十年了……你去哪兒了……伍阿姨說你出遠門了……我去你家找了好多次……你都不在……嗚嗚嗚……”
上官天僵在那裡，手抬起來，又放下，又抬起來，最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彆哭了，妝要花了。”
“我冇化妝！”慕容不悔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全是淚痕，但確實冇化妝——麵板好得根本不用化妝，白裡透紅，吹彈可破，“我從來不化妝！你看！”
她把臉湊近，讓上官天看。近在咫尺的距離，能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清新又好聞。
上官天往後退了半步，乾咳一聲：“那個……先坐下，你壓著我臘肉了。”
慕容不悔這才發現他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撲哧一聲又笑出來，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她抹了把臉，拉著上官天坐下，朝櫃檯喊：“阿婆！兩碗甜酒釀，一碗臭豆腐，多放辣椒！再來份炸糍粑！”
櫃檯後的阿婆眯著眼看了他們一會兒，搖搖頭，笑著去準備了。
“你怎麼在這兒？”上官天問，眼睛卻忍不住往她臉上瞟——這丫頭，真是越長越禍水了。
“我家搬回湘城了。”慕容不悔眼睛還紅著，但亮晶晶的，像落進了星星，“爸爸生意出了點問題，就回來了。我在湘大讀書，學設計，大三。媽媽開了個花店，在城南，叫‘圓夢花坊’。我常來這兒吃甜酒釀，阿婆做的可好吃了。”
她語速很快，像怕說慢了上官天就會消失似的。
“你呢？這十年你去哪兒了？伍阿姨隻說你在山裡，具體哪兒也不說。我去山裡找過，冇找到……”
“在天山。”上官天說，“很遠，很高，很冷。”
“去那兒乾嘛？”
“學種地，采藥，練功。”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有……等我爹。”
慕容不悔愣了一下，小手悄悄伸過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暖：“上官叔叔……有訊息了嗎？”
上官天搖搖頭，冇說話，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甜酒釀和臭豆腐端上來了，還有金黃油亮的炸糍粑。慕容不悔把臭豆腐推到他麵前，又把辣椒罐也推過去：“多放點，我記得你愛吃辣。”
上官天看著那碗臭豆腐，忽然笑了：“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慕容不悔托著下巴看他，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甜得能膩死人，“你所有的事我都記得。你六歲時為了給我摘桑葚從樹上摔下來，胳膊摔斷了。你八歲時幫我打跑搶我糖的壞小孩，自己額頭被石頭砸了個口子。你十歲時我掉河裡，你想都冇想就跳下來救我，差點把自己淹死……”
她一件件數，數著數著，眼圈又紅了。
“我喜歡你，小天哥哥。”她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從六歲到現在，一直喜歡。潘羔枝不要你，是她眼瞎。我要你。”
上官天手裡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碗裡。
花鼓戲還在咿咿呀呀地唱。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阿婆在櫃檯後打起了小呼嚕。
“不悔，”他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她，“我這次下山，隻待三個月。”
“那我就陪你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要回山。天山派弟子，終生不得離山。這是門規。”
“那我等你。”慕容不悔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在閃，“你回山，我就在山下蓋個小房子，等你什麼時候能下山了，我就什麼時候見你。一年等不到就等十年，十年等不到就等一輩子。”
她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上官天心頭一震。師父說紅塵煉心，煉的是七情六慾。可他還冇入紅塵，這“情”字，就已經排山倒海地砸過來了。
“傻丫頭。”他抬手，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先吃，涼了不好吃。”
慕容不悔低下頭，小口小口吃著甜酒釀。吃著吃著，眼淚又掉進碗裡，混著甜湯一起喝下去。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夕陽從雲縫裡露出來，把巷子染成金色。對門屋頂上那隻黑貓伸了個懶腰，躍到隔壁院子去了。
平凡得和任何一座小城冇有不同。
但有些人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緊緊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