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小指還在,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還在。雙腿勉強能走,軀乾勉強能撐,頭顱勉強能抬。
夠了。
「帶路。」
「去戮神山。」
九千七百萬裡。
對於凡人來說,是窮儘一生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對於準帝來說,是數日的行程。
對於陳凡來說——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耗儘全身力氣。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息許久。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
但他冇有停。
聖主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他幾次想開口勸,但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師尊決定的事,冇有人能改變。
從來冇有。
十日後。
戮神山。
這是一座通體漆黑的山峰,高聳入雲,直插天穹。山峰周圍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息,那是無數年來被獻祭的生靈留下的怨念。
山峰之巔,有一座巨大的宮殿,通體由白骨建成,散發著森森寒意。
那就是戮神殿。
戮神至尊的居所。
此刻,戮神殿外,站著三道身影。
正是天罡宗、玄陰穀、血月教的三位始祖。
他們看起來都是老者模樣,周身氣息深邃,赫然都是另類成道的存在。隻是此刻,他們的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戮神至尊呢?還冇出來?」
天罡宗始祖皺眉問道。
「在閉關。」玄陰穀始祖冷冷道,「他說,等北冥來了,他會親自出手。」
「北冥會來嗎?」血月教始祖有些不安,「他已經油儘燈枯,怎麼可能跨越九千七百萬裡來此?」
話音剛落,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山下傳來。
「誰說本帝不會來?」
三位始祖同時色變,猛地看向山下。
一道佝僂的身影,正在緩緩上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儘全力。他的身形枯槁如柴,他的頭髮早已落儘,他的麵板乾裂如龜裂的大地。
但他就那樣走著。
一步一步。
向戮神山巔走來。
身後,跟著一個同樣蒼老的身影——那是北冥聖地的聖主,另類成道的存在,此刻卻像一個隨從一樣,默默跟在後麵。
「北……北冥……」
天罡宗始祖的聲音在顫抖。
他活了六十萬年,見過無數大場麵。但此刻,看著那道佝僂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來,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絲恐懼。
那恐懼不是來自力量。
而是來自氣勢。
那是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勢。
哪怕他快要死了,哪怕他隻剩一口氣,哪怕他走一步都要喘息半天——
他依然是北冥大帝。
依然是鎮壓了一個時代、壓得一百零八座禁區百年不敢出世的北冥大帝。
「三位。」
陳凡走到山巔,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向那三道身影。
渾濁的老眼中,冇有任何情緒。
「本帝待你們不薄。」
天罡宗始祖臉色發白,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玄陰穀始祖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血月教始祖後退一步,額頭冷汗直冒。
「六十萬年前,天罡宗遭逢大難,被三尊黑暗至尊圍攻。是本帝的太師傅,救了你們。」
「五十萬年前,玄陰穀內亂,傳承幾乎斷絕。是本帝的師祖,出手平定了內亂,幫你們穩住了根基。」
「四十萬年前,血月教得罪了一尊大成霸體,差點被滅門。是本帝的師尊,親手斬了那尊霸體,保住了你們的道統。」
陳凡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三位始祖心上。
「三代北冥大帝,護了你們三家一百八十萬年。」
「你們就是這樣報答的?」
天罡宗始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北冥,我們……我們也是冇辦法。你快要死了,你死後,北冥聖地必被禁區踏平。我們不找靠山,難道等死嗎?」
陳凡看著他,冇有說話。
玄陰穀始祖也開口了:「北冥,你守了這片天地一萬年,我們敬你。但你不能要求我們也陪你去死。我們活了六十萬年,不想死。」
血月教始祖咬牙道:「對!我們隻是想活著,有什麼錯?」
陳凡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想活著,冇錯。」
「但用背叛來換活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就是錯。」
三位始祖臉色大變,同時後退一步。
就在這時,一道陰冷的聲音從戮神殿中傳來。
「說得好。」
「用背叛來換活著,是錯。」
「那用別人的命來換自己活著呢?」
殿門緩緩開啟。
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身披血色長袍,麵容陰鷙,雙眼狹長如刀。他周身纏繞著濃鬱的殺氣,那殺氣凝成實質,化作無數張扭曲的麵孔,在他身邊哀嚎、掙紮。
他就是戮神至尊。
戮神山的主宰。
另類成道八十萬年的存在。
「北冥。」
戮神至尊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本座等了你十天。」
「本座以為你會派兵來攻,或者啟動什麼殺陣。冇想到,你竟然親自來了。」
「就憑你現在這副模樣?」
陳凡看著他,冇有說話。
戮神至尊繼續道:「本座很好奇,你來這裡,想要什麼說法?」
陳凡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殘燭。
「三個叛徒,本帝要帶走。」
「策反他們的你——」
他頓了頓。
「給個交代。」
戮神至尊怔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
笑聲震得整座戮神山都在顫抖,那三個始祖更是被震得連連後退。
「交代?你要本座給交代?」
他笑夠了,低下頭,看著陳凡,眼中滿是嘲弄。
「北冥,你是不是睡糊塗了?」
「你一個快要死的人,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弟子,跑到本座的戮神山,跟本座要交代?」
「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鎮壓萬道的北冥大帝?」
陳凡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冇有任何波動。
「本帝是不是北冥大帝,輪不到你來評判。」
「本帝隻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聲音依然很輕。
「交,還是不交?」
戮神至尊的笑容漸漸凝固。
他看著陳凡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發現,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隻有一種東西。
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東西。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