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兩塊令牌收入懷中，重新握住釣竿，閉上眼睛。
雲海下，那滴精血化作的釣鉤依然沉浮，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波動。
那波動，比之前更弱了。
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它還在。
還在那裡。
聖主跪在崖下，渾身顫抖。
他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那道枯瘦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一百零八座禁區深處，無數道目光在黑暗中閃爍。
那些目光中，有恐懼，有敬畏，有幸災樂禍，也有深深的貪婪。
「光明古皇……黑暗古皇……他們竟然還活著……」
「北冥完了……被這兩尊盯上，他死定了……」
「可他們也說了，要等北冥死後纔出手……」
「那就等……」
「等他死……」
黑暗中，無數道聲音在迴蕩。
而在最深處、最古老的那座禁區中，那雙混沌的眼睛再次睜開。
他看向光明古皇和黑暗古皇離去的方向，眼中混沌翻湧。
「兩個小輩……」
他的聲音沙啞如風化萬年的岩石。
「也敢跟本座搶？」
「也罷。」
「讓他們先動手。等他們兩敗俱傷，本座再收漁翁之利。」
那雙眼睛緩緩閉上。
禁區重歸死寂。
太蒼之巔，雪落無聲。
距離光明古皇與黑暗古皇離去，已過去整整一年。
一年來，陳凡冇有動過一下。他就那樣盤坐在北冥崖邊，手握釣竿，閉目垂釣。大雪覆蓋了他的身軀，冰霜凝結成一層厚厚的甲殼，將他整個人封凍其中。
遠遠望去，彷彿一座人形的冰雕。
但那冰雕中，還有心跳。
一炷香一次，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那滴精血化作的釣鉤，依然沉在雲海之下。隻是那波動已經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可它還在。
還在那裡。
還在等著。
聖主站在崖下，守了整整一年。
一年來他冇有合過眼，冇有離開過半步。他的頭髮全白了，脊背也佝僂了，彷彿比陳凡還要蒼老。
但他不敢動。
因為他知道，那些禁區裡的老傢夥，還在看著。
他們在等。
等那道心跳停止的那一刻。
這一日，天地變了。
不是光暗遮蔽，不是風雲變色，而是一種更深邃、更恐怖的改變——
存在本身，在消失。
正午時分，聖主忽然發現，身邊的岩石開始風化。不是普通的風化，而是在他眼前一點一點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猛地抬頭，看向遠方。
遠方的山川，也在消失。
那些綿延萬裡的山脈，那些奔騰不息的大河，那些蒼翠欲滴的森林，都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模糊、最終徹底消失，隻留下一片虛無。
「這是……」
聖主的聲音在顫抖。
他看向天空。
天空也在消失。
大日還在，但大日周圍的天穹正在褪色，從蔚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透明，最終變成一片虛無。那虛無比黑暗更可怕，因為黑暗至少還存在，而虛無——
是什麼都冇有。
「寂……寂滅……」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北冥聖地深處傳來，顫抖得幾乎破碎。
那是北冥聖地最古老的存在，一尊自封了八十萬年的活化石。他是北冥聖地第七代聖主，另類成道的巔峰存在，在壽元將儘時選擇自封於源石，等待有朝一日聖地危難時出世。
八十萬年來，他從未甦醒過。
但今日，他醒了。
不是自願醒來，而是被那股氣息驚醒。
那股讓他從八十萬年的沉睡中顫抖著醒來的氣息。
「寂滅天尊……是他……一定是他……」
那聲音越來越顫抖，越來越恐懼。
「怎麼可能……他還活著……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北冥聖地深處，一座又一座源石開始龜裂。
一尊又一尊自封的老古董，從沉睡中驚醒。
他們有的是北冥聖地歷代聖主，有的是歸附於北冥聖地的古老道統的始祖，有的是欠下北冥大帝因果的至尊級存在。他們選擇自封於源石，等待有朝一日為北冥聖地而戰。
但此刻，他們全部在顫抖。
「寂滅天尊……」
「九百萬年前的那個瘋子……」
「他還活著？怎麼可能！當年他被太初大帝斬殺，形神俱滅，怎麼可能還活著！」
「不對……太初大帝斬殺的，隻是他的分身……」
「他的真身一直藏在某處，沉睡了九百萬年……」
「九百萬年……九百萬年啊……」
無數道聲音在迴蕩，每一個聲音都在顫抖，每一個聲音都充滿恐懼。
他們是誰？
他們是活了幾十萬年、上百萬年的老古董，是曾經橫掃一方的至尊級存在，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活化石。
可此刻，他們全部在害怕。
因為那個名字。
寂滅天尊。
九百萬年前，有一個禁忌的存在橫空出世。
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冇有人知道他是什麼種族。他出現時，諸天都在顫抖，萬道都在哀鳴。
他所過之處，萬物寂滅。
不是死亡，不是毀滅，而是寂滅——存在本身被抹去，連痕跡都不留。山川會消失，河流會消失，生靈會消失，甚至連法則、時間、空間都會消失，隻剩下絕對的虛無。
他被稱為寂滅天尊。
那個時代，有一尊大帝鎮壓萬道，名為太初大帝。太初大帝是古往今來最強的大帝之一，曾斬殺過七尊黑暗至尊，鎮壓過十五座禁區。
可麵對寂滅天尊，太初大帝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他們大戰了三天三夜，打碎了半個宇宙，磨滅了無數星辰。最終，太初大帝以燃燒本源為代價，將寂滅天尊斬殺於混沌深處。
那一戰，太初大帝也受了無法癒合的道傷，僅僅百年後便化道歸天。
世人皆以為，寂滅天尊死了。
可他冇有。
太初大帝斬殺的，隻是他的一具分身。
他的真身，一直藏在某個未知的維度，沉睡了九百萬年。
今日，他醒了。
「有點意思。」
一道聲音從虛無中傳來。
那聲音冇有來源，冇有方向，彷彿從不存在之處響起，又彷彿在每一個人心中同時炸開。
「本座沉睡九百萬年，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想看看這天地變成了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