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彷彿墜入了永無止境的冰冷深淵。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又像是無數亡魂的尖嘯。眼前是無邊的黑暗,隻有身體不斷與潮濕、滑膩、長滿苔蘚的岩壁刮擦碰撞帶來的劇痛,提醒他還活著。
阿秀……淨心鏡……那燃燒靈性傳遞來的最後意念和畫麵,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他即將渙散的意識中。溫暖、決絕、充滿犧牲,卻也帶來了唯一的方向。
不知下墜了多久,或許隻有幾秒,又或許漫長如同一個世紀。就在莫一夏以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徹底被黑暗吞噬時——
“噗通!”
一聲沉重的悶響,伴隨著刺骨的冰寒瞬間席捲全身!他墜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極其寒冷,帶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陰寒死寂氣息,比霧隱寨木樓中湧出的泉水更加純粹、更加……古老!這水的密度似乎也比尋常水大,浮力很強,他墜入的衝擊力被緩衝了大半,雖然摔得七葷八素,胸口發悶,口鼻嗆水,但奇跡般地,似乎沒有受到致命的撞擊傷害。
他掙紮著浮出水麵,劇烈咳嗽,吐出帶著腥甜味的冰水。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耳邊潺潺的、空洞的水流聲,在無邊的寂靜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詭異。
他勉強穩住身形,踩水漂浮。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細針,瘋狂地刺入他的骨髓和靈魂。靈力早已枯竭,眉心那點綠豆大小的心火,在吸收了陳墨軒隔空傳來的微弱力量和阿秀最後意唸的刺激後,勉強維持著米粒大小、微弱卻頑強的光點,提供著最後一絲溫暖和意識清明,但也僅僅能讓他保持清醒,不至於立刻被凍僵或邪氣侵蝕。
他摸索著,從早已濕透、但似乎有防水層的行囊側袋裏,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防水手電。按下開關,一道昏黃的光柱,刺破了濃稠的黑暗。
借著手電光,莫一夏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極其巨大的地下洞窟,或者說,是一條無比寬闊、不知有多長的地下暗河河道。他此刻就漂浮在暗河冰冷的水麵上。河水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近乎墨黑的顏色,在手電光下泛著幽暗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光澤,深不見底。水麵異常平靜,隻有他攪動時產生的細微漣漪。
洞頂極高,手電光難以企及,隻有偶爾垂下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鍾乳石,在光影中投下猙獰的輪廓。兩側是濕滑、布滿苔蘚和水漬的岩壁,岩壁下方靠近水麵的地方,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孔洞和縫隙,不知通向何處,不斷有陰冷的氣流和水汽從中湧出,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空氣冰冷潮濕,彌漫著濃重的水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沉澱了千萬年死亡與寂靜的氣息。這裏,彷彿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一個真正的……幽冥入口。
阿秀傳遞的資訊中提到的“還魂泉”泉眼,就在這“落花洞”的最深處。他現在,應該已經進入了“落花洞”的範圍,甚至,可能就在“還魂泉”的河道水係之中。
他必須盡快找到泉眼!阿秀燃燒靈性爭取到的時間不會太多,邪鏡裂痕開啟的通道也不會穩定太久。他要在通道徹底崩潰、或者阿秀殘靈徹底消散前,找到辦法,接引她回來!
可是,這地下暗河四通八達,如同迷宮,該往哪個方向走?泉眼會在哪裏?
他強忍著刺骨的冰寒和身體的劇痛,努力回憶阿秀意念中傳遞過來的、關於泉眼位置的模糊感應。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指引,與這冰冷河水同源,卻又更加精純、更加……“核心”。
他將心神沉入那點微弱的心火,試圖與這河水、與這空間產生一絲感應。眉心傳來陣陣刺痛,心火搖曳,幾乎要熄滅。但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帶著熟悉溫潤感的“呼喚”,順著冰冷的河水,從某個方向,隱隱約約地傳遞了過來。
是阿秀!是阿秀殘存靈性與“還魂泉”泉水產生共鳴後,發出的最後指引!雖然微弱斷續,但方嚮明確!
莫一夏精神一振,顧不得身體的虛弱和環境的詭異,辨別了一下方向,是順流而下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肺部刺痛),將手電咬在嘴裏,開始奮力朝著感應傳來的方向遊去。
暗河水流平緩,但極為冰冷,遊動極為耗費體力。莫一夏靈力枯竭,身體重傷未愈,每一次劃水都感覺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呻吟。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他本就不多的體溫,四肢開始麻木,意識也開始有些恍惚。隻有眉心那點米粒大小的心火,如同定海神針,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同時也隱約呼應著遠方阿秀的微弱感應,為他提供著方向。
遊了不知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鍾,又像是一個小時。手電的光柱在濃稠的黑暗和幽深的水麵上,顯得如此微弱無力。四周的岩壁似乎變得更加狹窄,洞頂也降低了許多,壓抑感倍增。水流聲似乎變得更加空洞、悠遠,還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彷彿女子低泣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岩壁的孔洞中傳來,飄忽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莫一夏咬牙堅持,不去理會那些擾人心神的聲音。他知道,這洞中絕不止他一個“活物”,那些被“還魂泉”吸引、滋養、或者鎮壓在此的“東西”,恐怕正在暗中窺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突然,前方水流的走向發生了變化,出現了一個急轉彎。手電光掃過,轉彎處的水麵上,漂浮著一些東西。
是……花瓣?
粉色的、白色的、有些殘破的花瓣,靜靜地漂浮在墨黑的河水上,在手電光下,透著一股淒豔詭異的美感。越往前,花瓣越多,漸漸鋪滿了前方的水麵,形成一條散發著淡淡腐朽花香的花瓣之路。
“落花洞”……原來名字由此而來。這些花瓣,是從哪裏來的?難道這深不見天日的地下暗河,還能有花樹?
莫一夏心中疑慮更重,但阿秀的感應,正是從這花瓣漂浮的河道深處傳來。他別無選擇,隻能硬著頭皮,撥開層層花瓣,繼續向前。
花瓣之路似乎沒有盡頭,水麵上漂浮的花瓣越來越多,甚至堆積了起來,阻礙了遊動。而那女子低泣的聲音,也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彷彿就在前方不遠。
終於,手電光柱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如同碗狀的岩壁結構。那裏,是這條暗河的盡頭,也是水流的源頭——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不斷向上翻湧著墨黑色泉水、散發出濃鬱陰寒死寂氣息的——巨大泉眼!
泉水翻湧,卻詭異地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大地心跳般的“咕咚”聲。泉眼中心,水色最深,如同最純粹的墨玉,不斷有細密的、幽綠色的光點在其中閃爍、明滅,如同無數隻眼睛。而在泉眼周圍,靠近水麵的岩壁上,生長著一些奇異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蒼白藤蔓,藤蔓上,竟然開著一些與水麵漂浮的同款的、顏色妖異的花朵!花瓣不斷飄落,落入泉眼,然後又被翻湧的泉水帶出,順著水流漂向遠方。
這就是“還魂泉”的泉眼!溝通陰陽,聚斂殘魂的禁忌之地!
而在泉眼上方,靠近洞頂的位置,莫一夏駭然看到,岩壁上,鑲嵌著一麵巨大的、與霧隱寨木樓中那麵邪鏡同源、但規模大上數十倍、也更加古老殘破的——鏡麵!不,那不是鑲嵌,更像是岩壁本身天然形成的、如同鏡麵般光滑、卻又布滿了無數細密裂痕的黑色晶體!晶體表麵,倒映著下方翻湧的泉眼,但倒影扭曲、破碎,充滿不祥。
這巨大的黑色晶體鏡麵,恐怕纔是真正與“還魂泉”伴生、或者鎮壓此地的“鏡”之根源!霧隱寨那麵邪鏡,可能隻是它的碎片或者仿製品!也正是這巨大鏡麵與泉眼的力量,在邪鏡裂痕的刺激下,形成了之前木樓中的混亂通道,也隱約連通了濱城海底沉淪淨心鏡的那片水域!
阿秀的微弱感應,就指向這泉眼中心,那翻湧的最深處!
“阿秀……我來了……”莫一夏心中默唸,掙紮著遊向泉眼邊緣。越是靠近,泉水越是冰冷刺骨,陰寒死寂的氣息幾乎要凍結他的靈魂。眉心那點心火瘋狂跳動,發出危險的警示。
但他沒有停。他伸出手,試圖去觸碰那翻湧的泉水。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水麵的刹那——
“嘩啦——!”
泉眼中心,猛地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一個巨大的、慘白的、由無數骸骨、水草、淤泥和扭曲怨念凝結而成的、難以名狀的怪物頭顱,從泉眼中探了出來!頭顱沒有五官,隻有幾個不斷蠕動、深不見底的黑洞,散發出滔天的怨氣和死意!它似乎是由無數在此溺死、或魂魄被吸入泉眼的亡者怨念聚合而成,是“還魂泉”陰暗麵的守護者,或者……本身就是泉眼力量的一部分!
怪物無聲地“咆哮”,帶起冰冷的狂風和腥臭的水汽,一隻由骸骨和水草組成的、巨大無比的利爪,從水下伸出,帶著毀滅一切生機的死意,朝著泉眼邊緣渺小的莫一夏,狠狠拍下!
這一爪若是拍實,莫一夏瞬間就會化為肉泥,魂魄被吸入泉眼,成為這怪物的一部分!
避無可避!莫一夏瞳孔驟縮,死亡陰影瞬間籠罩!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生死關頭——
他懷中,那已經徹底損毀、隻剩一點“同心印”微弱聯係殘留的古鏡碎片,突然再次爆發出一絲紅光!不是陳墨軒的力量,而是……他眉心那點米粒大小的心火,在瀕死的極限壓力下,如同被投入了最後的薪柴,猛地燃燒起來!雖然依舊微弱,卻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帶著莫一夏不屈意誌和守護執唸的熾熱暖流!
暖流順著早已不存在的經脈,湧入他的手臂,灌注到他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柄抹了黑狗血和雄黃的短刀之中!短刀原本隻是凡鐵,此刻竟隱隱泛起一層微弱的、帶著心火氣息的金紅光芒!
“給我——滾開!!”
絕境之中,莫一夏爆發出生命最後的力量,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拍下的巨大骨爪,將手中短刀,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了過去!目標,直指骨爪掌心、那怨氣與死意最凝聚的核心一點!
“嗤——!!!”
帶著心火之力的短刀,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刺入了慘白的骨爪!金紅光芒與濃黑的死氣猛烈碰撞、湮滅!骨爪掌心,被刺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燃燒著金紅火焰的窟窿!怪物發出無聲的、卻彷彿能震碎靈魂的淒厲哀嚎,整隻骨爪猛地縮回,瘋狂甩動,試圖熄滅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金紅火焰!
而莫一夏,也被這一下對撞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後倒飛,再次狠狠撞在濕滑的岩壁上,眼前一黑,險些暈死過去。胸口劇痛,又噴出幾口鮮血,其中甚至夾雜著內髒的碎塊。
心火再次黯淡,隻剩下針尖大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身體徹底失去了知覺,隻有刺骨的冰寒,不斷侵蝕著他最後的意識。
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剛才那一下,是心火、意誌、乃至生命本源的透支爆發,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
而那怪物,雖然被心火之力所傷,但顯然並未被消滅。它縮回泉眼的骨爪上,金紅火焰正在被濃鬱的黑色死氣迅速撲滅。它那沒有五官的頭顱,再次轉向莫一夏,那幾個黑洞彷彿鎖定了他的靈魂,散發出更加狂暴的怒意和……貪婪?似乎對莫一夏那點蘊含生機與特殊力量的心火,產生了強烈的渴望。
它要吞噬他!徹底消化他那點與眾不同的、能傷害它的力量!
怪物再次從泉眼中探出更多的軀體,那是由更多骸骨、怨魂凝聚而成的、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形態,張開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由無數尖利骨刺構成的“巨口”,緩緩地、帶著死亡宣告般的壓迫感,朝著癱軟在岩壁下、動彈不得的莫一夏,覆蓋而來。
結束了……
莫一夏眼中閃過最後一絲不甘,望向那翻湧的泉眼中心。阿秀……對不起……我終究……沒能……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怪物巨口即將合攏的刹那——
泉眼中心,那翻湧的最深處,那墨黑如墨玉的水麵之下,猛然爆發出一點雖然微弱、卻純淨、溫暖、堅定到不可思議的——白光!
是淨心鏡的光芒!是阿秀的靈性!
緊接著,那點白光迅速擴大,化作一道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柱,穿透墨黑的泉水,直射而上,映照在泉眼上方那麵巨大的、布滿裂痕的黑色晶體鏡麵之上!
“嗡——!”
黑色晶體鏡麵,在那純淨白光的照射下,猛地一震!鏡麵上那些細密的裂痕,同時亮起幽綠色的光芒,與白光激烈衝突、交融!整個洞窟開始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怪物似乎對這白光和鏡麵的異動極為忌憚,甚至……恐懼?它覆蓋向莫一夏的動作猛地一滯,慘白的頭顱轉向泉眼中心的白光和震動的黑色鏡麵,發出不安的低吼。
純淨的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光柱之中,隱約可以看到,一麵布滿裂紋、卻依舊散發著溫潤光澤的銅鏡虛影,正在緩緩從泉眼最深處,順著光柱,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浮”起!
銅鏡虛影的中心,阿秀那模糊的、穿著白衣的靈體,雙手虛托,臉色蒼白透明到了極點,眼中卻充滿了無比的溫柔、眷戀,以及最後一絲決絕的期盼。她看向莫一夏的方向,嘴唇微動,沒有聲音,但莫一夏的靈魂,卻清晰地“聽”到了那最後的、輕柔的呼喚:
“恩公……鏡……歸……”
隨著阿秀這最後的呼喚和淨心鏡虛影的上浮,泉眼上方的黑色晶體鏡麵,震動得更加劇烈!那些幽綠色的裂痕光芒瘋狂閃爍,彷彿在與白光爭奪著什麽,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或平衡,正在被打破!
“還魂泉”的泉水,也隨著鏡麵的震動和光柱的出現,開始劇烈翻騰,不再是平靜的湧出,而是如同沸騰般,冒出無數巨大的、墨黑色的氣泡!氣泡破裂,釋放出更加濃鬱的陰寒死氣和……一絲絲奇異的、彷彿能牽引魂魄的波動!
整個“落花洞”,彷彿一鍋被投入了火星的滾油,即將徹底爆發、失控!
而那由無數怨魂骸骨組成的巨大怪物,在鏡麵異動和泉水沸騰的雙重刺激下,徹底陷入了狂暴!它不再理會莫一夏,而是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充滿了無盡痛苦、怨恨與瘋狂的咆哮,整個龐大的身軀,猛地從泉眼中完全掙脫出來,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撲向了泉眼上方、那正在與白光對抗的黑色晶體鏡麵!似乎想要將那麵鏡子,連同其中正在“歸來”的淨心鏡虛影和阿秀殘靈,一同撕碎、吞噬!
最後的時刻,到了。
莫一夏躺在冰冷的岩壁下,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話末日般的景象,感受著身體和靈魂即將到達極限的崩潰,眼中,卻倒映著那束從泉眼深處升起、托著淨心鏡和阿秀殘靈的純淨白光。
還有希望……哪怕再渺茫……
他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幾乎凍僵、滿是血汙的手,伸向那束光,伸向光中阿秀那模糊卻溫柔的臉龐。
“阿秀……等我……”
黑暗,如同潮水,再次淹沒而來。
但這一次,在意識徹底沉淪的深淵邊緣,他似乎看到,那束純淨的白光,猛地分出了一縷,如同有生命的絲線,跨越了狂暴的怪物、沸騰的泉水、震動的洞窟,輕輕地、溫柔地,纏繞上了他伸出的、冰冷的手指。
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溫暖,順著指尖,流入了即將凍結的心髒。
緊接著,他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