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間霧氣彌漫,露水打濕了青石板的台階。莫一夏在鎮口與阿木匯合,少年已經背上了那個破舊的背簍,裏麵裝著他用莫一夏給的錢買的鹽、火摺子、一小塊臘肉和一些粗麵餅,手裏還拿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阿木,走吧。”莫一夏也換了身更利於山行的深色布衣,背著沉重的行囊,裏麵除了藥材、符籙、法器,還有足夠的幹糧和清水。
阿木點點頭,眼神裏有對阿媽病情的擔憂,也有對前路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下定決心的堅定。他沒有走鎮子通往山裏的主路,而是帶著莫一夏,一頭紮進了鎮子後山一條幾乎被荒草和灌木淹沒的羊腸小徑。
“這是采藥人和獵戶走的小路,近,但難走,能繞開霧隱寨封的主要山口。”阿木一邊用木棍撥開攔路的荊棘,一邊解釋道。他對這條路顯然很熟悉,雖然瘦小,但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如飛。
莫一夏緊跟其後。山路陡峭濕滑,空氣悶熱潮濕,彌漫著濃重的草木腐爛和泥土的氣息。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光線昏暗。各種不知名的蟲鳴鳥叫,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更添幾分幽深神秘。
越往深處走,植被越茂密,山路幾乎消失,全靠阿木辨認方向。莫一夏暗暗心驚,若非有這個本地少年帶路,他獨自闖入,恐怕走不了多久就會徹底迷失在這片茫茫林海之中。
“阿木,你說的瘟疫,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最初有什麽征兆嗎?”莫一夏邊走邊問,試圖瞭解更多資訊。
阿木想了想,說:“大概……三四個月前?最早是從霧隱寨那邊傳出來的。聽寨子裏逃出來的人說,開始是有幾個上山采藥的人,回來後發高燒,說明話,說在深山裏看到一個會發光的山洞,洞裏有水,水裏映出他們的臉,但臉是反的,然後就病了。後來,寨子裏陸續有人生病,症狀都差不多,高燒,昏迷,身上慢慢長出黑線,像蜘蛛網一樣。寨子裏的草鬼婆看了,說是‘鬼影蠱’,要用很厲害的蠱藥和法術才能解。但這次好像特別厲害,草鬼婆的藥也不太管用,死了好幾個人。我們寨子離得近,也傳開了。我阿媽是上山給我采治咳嗽的草藥時,路過霧隱寨山腳下,回來後就病了……”阿木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
會發光的山洞?水裏的倒影是反的?“鬼影蠱”?莫一夏眉頭緊鎖,這描述透著詭異。山洞、水、倒影……這讓他莫名聯想到淨心鏡和“還魂泉”。難道這場瘟疫,與霧隱寨守護的“落花洞”、“還魂泉”有關?
“霧隱寨的‘還魂泉’,你知道多少?”莫一夏試探著問。
阿木身體明顯一僵,臉上露出恐懼之色,連連搖頭:“那個……不能提!那是霧隱寨的神泉,也是禁地!外人打聽,會被下‘舌蠱’的!而且……而且聽老人說,這次瘟病,可能就跟那泉水有關!有人說,是泉水裏的‘東西’不滿了,跑出來了……”
泉裏的“東西”不滿?跑出來了?莫一夏心中一凜。陳墨軒也提過,還魂泉連通幽冥,可能鎮壓著什麽東西。如果泉眼出了問題,或者有人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釋放出邪祟,導致瘟疫,倒也說得通。隻是,這邪祟似乎與“鏡”、“影”有關?
“你阿媽發病前,有沒有說過什麽特別的話?或者,有沒有接觸過什麽奇怪的東西,比如……鏡子之類的?”莫一夏追問。
阿木努力回憶:“鏡子?寨子裏窮,隻有草鬼婆家有一麵破銅鏡,我阿媽沒有。特別的話……她昏迷前,一直說‘冷’、‘黑’、‘有東西在看我’、‘水裏有張臉’……”
水裏有張臉!這描述,與最初那幾個采藥人的經曆何其相似!都是看到了“水中的倒影”後發病!看來關鍵,確實在那“水”上,很可能就是“還魂泉”!
兩人不再說話,埋頭趕路。山路越來越難行,有時需要攀爬陡峭的崖壁,有時要淌過冰冷的溪流。莫一夏體質遠超常人,但靈力未複,也感到有些吃力。阿木卻異常堅韌,似乎救母的信念支撐著他。
中午,兩人在一處溪流邊稍作休息,吃了點幹糧。阿木指著前方雲霧繚繞、更高更險峻的山峰說:“翻過前麵那座‘鬼見愁’,再下去,就到老熊溝了。不過要小心,那片林子密,以前有老熊,現在……聽說鬧瘟疫後,野獸也少了,但更邪性,有時能聽到怪聲。”
“鬼見愁”名副其實,山勢險峻,幾乎垂直,隻有一條在崖壁上開鑿出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棧道,年久失修,許多地方木板腐朽,鐵索鏽蝕,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峽穀,雲霧在腳下翻滾,看一眼都讓人頭暈目眩。
阿木走在前麵,小心翼翼。莫一夏緊跟其後,全神貫注。棧道濕滑,山風凜冽,吹得人搖搖欲墜。
走到棧道中段,一處木板斷裂、需要用鐵索蕩過去的地方時,異變突生!
“呼——!”
一股帶著濃烈腥臭味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從下方峽穀中猛地颳起!風中似乎夾雜著無數細碎、淒厲的哭嚎和低語!棧道劇烈晃動,鐵索“嘩啦啦”作響。
阿木嚇得驚叫一聲,差點失足滑落,被莫一夏一把抓住胳膊,死死拽住。
“抓緊!別往下看!”莫一夏低喝,同時穩住身形,眉心心火跳動,靈力運轉,抵禦著那股直透骨髓的陰寒和直衝腦海的邪念低語。這風不對勁!帶著濃重的怨氣和……水腥味!與濱城“鬼域”和“鬼塘”的感覺有些相似,但更加陰森原始!
陰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幾秒鍾後,風停了,哭嚎聲也消失了。但棧道依舊在微微晃動,空氣中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是……是山鬼!瘟神放出來的山鬼!”阿木臉色慘白,牙齒打顫,死死抱住鐵索。
“不是山鬼,是陰風和邪氣。抓緊,我們快點過去。”莫一夏沉聲道,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這“鬼見愁”恐怕不僅是地勢險要,本身可能就是一處聚陰藏邪的凶地,如今被瘟疫引發的邪氣一衝,更加危險。
兩人不敢停留,快速通過了這段最危險的棧道。翻過“鬼見愁”,下山的路稍微好走一些,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茂密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林中光線更加昏暗,彷彿提前進入了夜晚。
阿木所說的“怪聲”,開始隱約出現。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無數人在同時低聲抽泣,又像是風吹過狹窄石縫的嗚咽,斷斷續續,飄忽不定,從森林深處各個方向傳來,撩撥著人的神經。
莫一夏將一絲靈力注入懷中那麵陳墨軒給的古鏡,鏡子微微發熱,鏡麵映照出周圍的景象,並無異常,但當他將鏡子對準那些“怪聲”傳來的方向時,鏡麵似乎會微微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彷彿照見了無形的陰氣流動。
“快到了,前麵就是老熊溝,我家在溝口。”阿木指著前方一個兩山夾峙、霧氣更濃的山穀口,聲音有些發抖,顯然也被這林中的氣氛嚇到了。
兩人加快腳步,衝向穀口。穀口立著幾根已經歪斜的、刻著怪異符號的木樁,似乎是某種簡單的界碑或警示。越過木樁,進入山穀,溫度似乎更低了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草藥焚燒又混合了腐肉的氣息。
山穀裏散落著十幾棟簡陋的吊腳木樓,但大多門窗緊閉,不見炊煙,也聽不到人聲雞犬,一片死寂。隻有最靠近穀口的一棟木樓,窗戶縫隙裏透出一點微弱的、搖曳的油燈光芒。
“那就是我家!”阿木帶著哭音,朝著那棟木樓跑去。
莫一夏緊隨其後,同時全神戒備。這寨子的死寂,太不正常了。
木樓的門虛掩著,阿木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病人體味、草藥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腐朽氣味撲麵而來。屋內光線昏暗,隻有角落裏一張竹床上,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燈下,一個骨瘦如柴、麵色青黑、雙眼緊閉、呼吸微弱的中年婦人躺在破舊的被褥裏,正是阿木的阿媽。
婦人的臉上、脖子上、以及露出的手臂上,布滿了一道道蛛網般的、凸起的黑色紋路,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蔓延!她的眉頭緊鎖,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嘴唇幹裂,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水……臉……別過來……”
“阿媽!阿媽!我回來了!我帶醫生來了!”阿木撲到床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眼淚奪眶而出。
莫一夏走到床邊,仔細觀察。這黑色紋路,確實詭異,不像普通的中毒或病菌感染,更像是……某種陰邪能量侵蝕肉體和魂魄的具現化!他嚐試用靈力感知,剛一接觸那些黑色紋路,就感到一股冰冷、粘膩、充滿怨恨和貪婪的意念,順著靈力反噬而來,試圖侵入他的身體!
他立刻切斷靈力,悶哼一聲,後退半步。好邪門的東西!難怪普通醫藥無效,這根本不是生理層麵的疾病,而是靈異層麵的侵蝕和詛咒!與“水中的倒影”有關,恐怕是某種“鏡”或“影”類的邪術,或者是從“還魂泉”中泄露出的某種“幽冥”力量!
“阿木,你阿媽生病後,除了發燒、昏迷、長黑線,還有沒有其他特別的地方?比如,她怕光?怕鏡子?或者,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影子?”莫一夏問道。
阿木哭著點頭:“怕!特別怕光!白天要把窗戶全堵上!也怕水,看到水盆裏的倒影就尖叫!還有……還有一次,我晚上守夜,太累了,迷糊中好像看到……看到阿媽床頭的地上,有個黑乎乎的影子,不像阿媽的,那影子好像……好像在對著阿媽笑!我嚇醒了,點上燈,影子又沒了……”
怕光、怕水中倒影、有異常影子……這幾乎可以肯定,是“影”或“鏡”類的邪祟作怪!而且,這邪祟能通過影子或者倒影,侵蝕活人,汲取生機,甚至可能……最終取代本人!
這與“鬼塘替身”的傳說,何其相似!都是水(或鏡)中的“影子”或“倒影”,試圖取代本體!隻不過“鬼塘”是利用水鬼怨念和替身紙人,這裏的邪祟,似乎更加直接、更加詭異,源自那“還魂泉”!
必須立刻嚐試治療,阻止黑色紋路繼續蔓延,否則阿木的阿媽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阿木,去打盆幹淨的冷水來,不要井水,要流動的溪水。再找一塊幹淨的、沒用的白布。然後把窗戶門都關嚴實,別讓一點光透進來。”莫一夏吩咐道,同時從行囊裏取出硃砂、雄黃、艾草、以及幾張特製的“安魂符”、“破邪符”和“淨心符”(臨摹自淨心鏡的效果,雖然威力天差地別,但聊勝於無)。
阿木連忙照做。很快,一盆冰冷的溪水和一塊舊白布準備好,門窗也被堵得嚴嚴實實,屋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油燈如豆的光芒,映照著床上婦人可怖的臉和黑色紋路,氣氛更加詭異。
莫一夏先用溪水混合硃砂、雄黃粉末,在婦人床頭地麵畫了一個簡單的阻邪符陣。然後,他將一張“安魂符”點燃,灰燼融入另一碗清水中,讓阿木小心喂婦人喝下一點(雖然昏迷,但本能還能吞嚥)。符水有安定魂魄、暫時抵禦邪念侵蝕的作用。
接著,他取出一根銀針(消毒過),在婦人眉心、胸口、雙手勞宮穴、雙腳湧泉穴,分別刺入,擠出幾滴顏色暗紅發黑、帶著腥臭味的血珠。每刺一針,婦人的身體都會劇烈抽搐一下,臉上的黑色紋路也瘋狂扭動,彷彿活物感受到了痛苦。
莫一夏用白布蘸取混合了艾草灰和特製藥粉的溪水,開始小心擦拭婦人臉上的黑色紋路。每擦一下,白布上就會留下淡淡的黑色汙跡,散發出更濃的腥臭,而婦人臉上的紋路則會稍微變淡一絲,但很快又恢複原狀,彷彿在頑強抵抗。
他知道,這隻是治標,清理表麵的邪氣,無法根除侵入魂魄和經脈深處的本源。必須找到邪氣的源頭,或者用更強的淨化之力,比如……淨心鏡。可淨心鏡已失。
他沉吟片刻,取出懷中那麵陳墨軒給的普通古鏡。鏡子沒有靈性,但材質特殊,能感應陰魂靈體。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至陽心血滴在鏡麵,然後運轉心火,將一絲微弱但精純的心火暖流,連同自己的意念,注入鏡中,再將鏡麵對準婦人臉上的黑色紋路。
“天地明鑒,邪祟顯形!以我之血,以火為引,照!”
鏡麵吸收了心血和心火,微微泛起一層極其暗淡的、帶著暖意的紅光。紅光照射在黑色紋路上,那些紋路頓時如同被燙到一般,劇烈扭曲、退縮,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冒出絲絲黑氣!婦人痛苦地呻吟起來,但臉上和脖子上的紋路,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收縮了一些!
有效!雖然遠不如淨心鏡,但心火加持下的古鏡,對這類“影”、“鏡”屬性的邪氣,果然有克製作用!
莫一夏精神一振,繼續催動心火,用鏡光仔細照射、驅散那些黑色紋路。這是一個極其緩慢和消耗的過程,他必須全神貫注,控製心火和靈力的輸出,不能過猛傷了婦人本就虛弱的身體,也不能讓邪氣反撲。
時間一點點過去。油燈添了兩次油。阿木緊張地守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當莫一夏用鏡光將婦人臉上、脖子上、手臂上最明顯的幾處黑色紋路驅散了大半,使其顏色變得極淡,幾乎與麵板融為一體,不再蠕動時,他已經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眉心那點心火也黯淡了不少,靈力再次瀕臨枯竭。
但效果是顯著的。婦人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眉頭舒展,臉上的青黑之氣消退了不少,雖然依舊昏迷,但似乎不再那麽痛苦。最關鍵的是,那些黑色紋路停止了蔓延,甚至開始緩慢消退。
“暫時控製住了。”莫一夏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接過阿木遞來的水,一飲而盡。“但隻是暫時壓製,根源未除。你阿媽魂魄受損,需要時間調養,更需要找到根治這邪氣的辦法,或者找到瘟疫的源頭,否則可能複發。”
“謝謝!謝謝大哥!不,謝謝神醫!”阿木“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就要磕頭。
莫一夏連忙扶起他:“別這樣。我答應你的事還沒完。你阿媽需要人照顧,你留下。明天,你告訴我去霧隱寨怎麽走,我自己去。”
“不行!霧隱寨現在很危險!而且路你也找不到!我阿媽……我托隔壁的嬸子幫忙照看一下,我帶你進去!”阿木急道,“你治好了我阿媽,我說話算數!而且,寨子裏還有很多人病著,包括……包括草鬼婆好像也病了,如果你能治好他們……”
草鬼婆也病了?莫一夏心中一動。草鬼婆是寨子裏的巫醫,精通蠱術和草藥,連她都中招,說明這邪氣確實厲害,也說明霧隱寨現在可能已經亂成一團,或許正是機會。
“也好。那你先安排一下。我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發。”莫一夏沒有堅持。有阿木帶路,確實方便很多。
阿木去隔壁請托了一位同樣患病、但症狀較輕的嬸子過來幫忙照看母親,又給莫一夏簡單準備了點吃的。兩人囫圇吃了些,便在竹樓裏和衣休息。
深夜,萬籟俱寂。隻有山風吹過山穀的嗚咽,和遠處林中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野獸還是別的什麽的怪異聲響。
莫一夏盤膝坐在竹樓角落,一邊調息恢複,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他能感覺到,這山穀,甚至整片山區,都籠罩在一層無形而壓抑的陰邪氣息之下。那氣息的源頭,似乎就在霧隱寨的方向,強大、混亂、充滿了不祥。
懷中的古鏡,偶爾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彷彿在回應著遠方某種同源的、或者相剋的力量波動。
是淨心鏡嗎?還是……“還魂泉”?
他無法確定。但前方,必然是更加凶險的龍潭虎穴。
然而,為了阿秀,為了那一線生機,他已無路可退。
夜色深沉。霧隱寨的輪廓,在遠山的黑暗中,如同蟄伏的凶獸,靜靜等待著訪客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