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月光被薄雲遮掩,隻在雲隙間灑下些許慘淡的清輝。京城81號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隻有前院臨時拉設的幾盞應急燈,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將主樓的輪廓映襯得更加猙獰。
主樓大門前,莫一夏和吳老狗肅然而立。莫一夏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衣服,淨心鏡用一根特製的紅繩掛在胸前,鏡麵朝內貼著身體,既能隨時取用,又能藉助他體溫和心火溫養。揹包裏裝著備用的符籙、硃砂、糯米、黑狗血等物,腰間插著那把煞氣森森的殺豬刀(用符水浸泡過)。
吳老狗依舊是那身舊中山裝,拄著棗木柺棍。他身後跟著那個叫“小五”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沉默寡言,眼神卻很靈活,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裏麵不知裝著什麽家夥什。小五手裏還提著一盞樣式古樸、玻璃罩上畫著符文的防風馬燈,燈芯燃著幽幽的綠火,火光穩定,不受夜風影響,顯然是特製的法器。
趙總、周曉雨、雷軍等人,都被嚴令禁止靠近主樓,隻在外圍布控,以防萬一。
“時辰到了。”吳老狗抬頭看了看天色,又側耳傾聽片刻,主樓內一片死寂,但那種沉甸甸的、彷彿有無數目光在黑暗中窺視的感覺,卻愈發強烈。他看向莫一夏:“小子,記住,進去之後,眼觀鼻,鼻觀心,守住靈台。樓上的東西,最擅窺探人心,製造幻象。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隻要不是我和你,或者小五明確出聲,都別信,別理,更別跟著走。你的鏡子,關鍵時候能照破虛妄,但也要省著用,別輕易耗盡靈力。”
“晚輩明白。”莫一夏點頭,深吸一口氣,將一絲靈力注入淨心鏡,鏡身傳來溫潤的暖意,阿秀的意念也傳來:“恩公小心,阿秀會盡力協助。”
吳老狗不再多言,用棗木柺棍輕輕一推,主樓那扇虛掩的大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一股比白天更加濃鬱陰寒、混合著陳腐胭脂和淡淡血腥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湧出,讓人汗毛倒豎。
小五提起馬燈,率先踏入。幽幽的綠光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區域,驅散了部分黑暗,但也讓門內的景象顯得更加詭異——蒙塵的地板,傾倒的傢俱影子,牆壁上扭曲的油畫和破鏡,在綠光下拉出長長的、搖曳的陰影。
莫一夏緊隨小五之後,吳老狗殿後。三人呈三角隊形,緩緩進入主樓客廳。
“噠、噠、噠……”隻有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客廳中回蕩,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刺耳。馬燈的綠光勉強照亮前方數米,更遠的地方被深沉的黑暗吞噬。空氣冰冷刺骨,呼吸都帶出白霧。
莫一夏集中精神,眉心那點綠豆大小的心火緩緩跳動,提供著微弱但堅定的暖意,護住靈台清明。淨心鏡也傳來持續的、溫潤的安定感,幫助他抵禦空氣中無孔不入的陰寒侵擾。
吳老狗走在最後,他的棗木柺棍輕輕點地,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這聲音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能稍微攪動凝滯的陰氣。他渾濁的眼睛在綠光下精光閃爍,不斷掃視著四周,鼻翼微動,彷彿在分辨空氣中的各種“氣味”。
“直走,上樓梯。別往兩邊看,尤其是那些鏡子。”吳老狗低聲道。
客廳兩側牆壁上,有幾麵殘破的鏡子和玻璃畫框,在綠光下反射出扭曲模糊的人影,彷彿裏麵藏著什麽東西。莫一夏謹記吩咐,目不斜視,跟著小五,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樓梯的紅毯早已破爛不堪,踩上去“嘎吱”作響,在寂靜中格外驚心。每上一級台階,周圍的陰冷感就加重一分,空氣也變得更加粘稠,彷彿在水中行走。那股甜膩的胭脂味,也越發清晰,源頭似乎就在樓上。
終於踏上二樓走廊。走廊比客廳更加昏暗,隻有盡頭那扇屬於“姨太太臥室”的房門,在黑暗中隱約可見輪廓。而此刻,那扇房門……竟然是虛掩著的!露出一條黑黢黢的縫隙!
白天他們離開時,明明關緊了,還用符咒封住了門縫!
“她……知道我們來了。”小五的聲音有些發幹,握緊了馬燈。
吳老狗冷哼一聲:“知道又如何?今日就是來了斷的。小五,布‘定魂樁’。”
小五立刻從帆布包裏掏出四根一尺來長、通體漆黑、頂端削尖的木樁,看材質像是雷擊木。他快速走到臥室門口左右兩側,以及走廊前後兩端,將四根木樁分別用力插入地板縫隙(地板早已腐朽鬆動)。每插入一根,木樁頂端就閃過一絲微弱的電光,發出“劈啪”輕響,空氣中凝滯的陰氣似乎被攪動了一下。
“這是‘四象鎮魂樁’,暫時定住這一片區域的氣場,防止裏麵的東西借地脈陰氣遁走或者製造大範圍幻境。”吳老狗對莫一夏解釋了一句,然後走到那扇虛掩的臥室門前。
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顏色暗黃、邊緣磨損嚴重的羅盤。羅盤指標是某種黑色的骨頭製成,在綠光下泛著幽光。吳老狗手托羅盤,口中念念有詞,羅盤指標開始瘋狂轉動,最後顫顫巍巍地指向了房門縫隙。
“陰氣凝如實質,怨念深重……果然成了氣候的鏡仙。”吳老狗眉頭緊鎖,收起羅盤,對莫一夏道:“小子,把你的鏡子拿出來,對著門縫,但別照進去。等我口令。”
莫一夏依言取出淨心鏡,鏡麵對準門縫,但沒有激發鏡光。
吳老狗深吸一口氣,伸出幹枯的手,按在門板上,沉聲道:“裏麵的姑娘,老頭子吳守義,攜後學末進莫一夏,今夜冒昧來訪,並非尋釁滋事。隻為解你百年執念,斷你與外界(指公交車)之糾纏,還此地一片清淨,也讓你得以解脫,重入輪回。還請行個方便,現身一敘。”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和安撫意味,在寂靜的走廊中回蕩。
門內,毫無反應。隻有那甜膩的胭脂味,更加濃鬱地從門縫中飄出。
等了約莫一分鍾,吳老狗眼中精光一閃,猛地發力,推開了房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房門洞開。
馬燈的綠光,連同莫一夏手中淨心鏡隱約的反光,一同投入了昏暗的臥室。
室內的景象,與白天並無二致。蒙塵的白布,老舊的傢俱,緊閉的暗紅窗簾。梳妝台前,那張椅子依舊被白布覆蓋。
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梳妝台上,那麵橢圓形的鏡子上。
鏡麵,不再蒙塵。
反而光潔如新,清晰地映照出室內的景象——蒙著白布的椅子,梳妝台,以及……鏡子前,一個端坐著的、穿著大紅嫁衣、蓋著鮮豔紅蓋頭的女子身影!
她就坐在鏡子前,背對著門口,但鏡中卻清晰地映出她蓋著蓋頭的正麵。嫁衣鮮豔如血,刺繡精美,在綠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紅蓋頭垂至胸前,紋絲不動。
而最詭異的是,鏡中映出的,不僅僅是她的身影。在她身後的虛空中,隱約還浮動著一張張痛苦、扭曲、模糊的鬼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彷彿被禁錮在她周圍的“領域”之中,無聲地哀嚎。其中幾張臉,莫一夏依稀覺得眼熟——竟然是白天在後院凶井邊,用探陰符隱約“看”到的那些枯骨對應的麵容!
這鏡仙,竟然拘役了宅中其他枉死者的魂魄?!
“姑娘,百年等候,苦矣。”吳老狗踏前一步,站在門口,沉聲道,“然人鬼殊途,陰陽有序。你滯留此地,拘役他魂,侵擾生人(指公交車事件),已犯陰律。長此以往,不僅你難入輪回,這些無辜魂靈亦不得超生。何不放下執念,道出原委,讓老頭子為你化解這段因果,送你們往生?”
鏡中的紅蓋頭,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幽幽的、彷彿從極遠處傳來,又似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女子聲音,飄忽響起,帶著無盡的哀怨與冰冷:
“放下?如何放下?我等了他一生,盼了他一世,穿著這身他親選的嫁衣,在這鏡前,等他來揭蓋頭,等他來迎我過門……可他騙了我,負了我,將我鎖在這鏡中,與這些肮髒卑賤的鬼物為伴!百年孤寂,百年恨!你讓我如何放下?!”
聲音起初哀怨,說到後麵,漸漸變得尖利,充滿了刻骨的恨意。隨著她的情緒波動,鏡麵開始微微蕩漾,鏡中那些痛苦的鬼臉也變得更加清晰、扭曲,發出無聲的嘶嚎。房間內的溫度驟降,窗戶玻璃上凝結出冰霜,那甜膩的胭脂味中,混入了一絲血腥。
“他是誰?你等的人,是誰?”莫一夏忍不住問道,同時握緊了淨心鏡。
“他?他是這宅子的主人,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要娶我進門的男人!”鏡中女子的聲音充滿了怨毒,“他說我八字純陰,是煉那‘鴛鴦同心蠱’的最佳‘藥引’,穿上這身特製的嫁衣,在月圓之夜子時,於這麵‘同心鏡’前與他結契,便可同生共死,共享富貴長生!我信了,我滿懷憧憬地穿上嫁衣,坐在鏡前等他……可我等來的,不是他的花轎,而是冰冷的鎖鏈和符咒!他將我的生魂活活抽出,封入這鏡中,讓我成為那邪蠱的一部分,永世受他奴役,為他吸納陰氣,拘役亡魂,助他修煉那害人的邪法!”
鴛鴦同心蠱?同心鏡?莫一夏和吳老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竟是比他們預想的“鏡仙”還要歹毒!這不是簡單的橫死怨靈,而是被人以邪法活祭,煉成了邪術的一部分,成了類似“器靈”但又充滿怨恨的恐怖存在!
“那他人呢?那個軍閥,後來怎麽樣了?”吳老狗追問。
“他?”鏡中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他機關算盡,卻沒想到那南洋邪術師也留了一手!邪蠱反噬,他當場暴斃,魂飛魄散!這宅子裏參與此事的人,包括那個邪術師,都不得好死!可我卻困在了這裏,因為這邪蠱和鏡子的契約,我離不開這鏡子太遠,離不開這間屋子!我隻能年複一年,穿著這身可笑的嫁衣,對著這麵冰冷的鏡子,等他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看著他留下的這棟宅子,變成一個吞噬生命的魔窟!”
原來如此!這嫁衣怨靈(鏡仙)的執念,不僅僅是等待負心漢,更是對被煉成邪術一部分、永世禁錮的無窮恨意!而那些凶井中的屍骨,恐怕是後來誤入宅子,或者被宅子陰氣吸引而死的無辜者,他們的魂魄也被這鏡仙的力量拘役,成了她怨念領域的“養料”和“囚徒”!
“那375路公交車上的影子,又是怎麽回事?”莫一夏問出關鍵。
鏡中女子沉默了片刻,聲音裏多了一絲迷茫和……貪婪?
“我……我不知道。最近,我的力量好像變強了。有時,我能感覺到很遠的地方,有很濃鬱的生氣和……很多人的‘念’。特別是午夜,有一輛車,會載著很多人,經過一條離這裏不算太遠的老路。那條路……下麵好像埋著什麽,能連通到我的‘領域’。我忍不住……就分出一縷念頭,搭上了那輛車,想看看外麵,想……想多吸一點生氣,或許能讓我掙脫這鏡子的束縛……”
她的話語印證了莫一夏和秦峰的猜測!是這鏡仙的執念和力量,藉助地脈或者某種特殊路徑(可能是當年邪術佈置的一部分),影響到了375路公交車經過的區域!公交車成了她汲取生人陽氣、甚至可能尋找“替身”的媒介!那些乘客看到的幻象和失蹤的幾分鍾,恐怕就是被拉入了她的“領域”邊緣!
“荒唐!”吳老狗厲聲喝道,“你自身便是邪法受害者,豈可再去害人?吞噬生人陽氣,拘役無辜魂魄,此乃滔天罪業!你本已可憐,莫要讓自己變得比那負心漢更加可憎!”
“那我該怎麽辦?!”鏡中女子尖聲叫道,情緒失控,鏡麵劇烈波動,紅蓋頭無風自動,隱隱有要掀起的趨勢!房間內陰風大作,那些鏡中鬼臉瘋狂嘶嚎,彷彿要掙脫出來!“百年禁錮!無邊孤寂!我不甘心!我要出去!我要自由!哪怕魂飛魄散,也比永遠困在這鏡子裏強!”
隨著她的尖叫,臥室內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蒙塵的白布無風自動,彷彿下麵蓋著的不是傢俱,而是蠢蠢欲動的屍骸!梳妝台上的胭脂盒自動開啟,流出暗紅色的、如同血液的粘稠液體!牆壁上滲出暗紅色的水漬,散發出血腥味!溫度低到嗬氣成冰!
“四象鎮魂樁”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頂端電光亂閃。小五臉色發白,努力維持著馬燈光焰的穩定。
吳老狗臉色凝重,知道這鏡仙執念已深,難以用言語化解,再刺激下去,恐怕立刻就要暴走。
“小子!鏡子!照她!”吳老狗暴喝一聲,同時手中棗木柺棍猛地頓地,口中急速念誦起晦澀的咒文,一股渾厚沉穩的氣息從他佝僂的身軀中爆發出來,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四象鎮魂樁”。
莫一夏早有準備,在吳老狗開口的瞬間,便將全身靈力瘋狂灌入淨心鏡中,同時溝通鏡中的阿秀:“阿秀!助我!淨心定魂,照見本源!”
“是,恩公!”
淨心鏡在莫一夏和阿秀合力催動下,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白光!這白光純淨、溫暖、充滿安撫和淨化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太陽,瞬間驅散了臥室內的陰風寒氣,壓下了那些扭曲的幻象!
白光如柱,狠狠照射在梳妝鏡中,那個蓋著紅蓋頭的嫁衣女子身影之上!
“啊——!”
鏡中女子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彷彿被滾燙的岩漿潑中!她的身影在白光中劇烈扭曲、翻滾,紅蓋頭被無形的力量掀起一角,露出下麵小半張慘白如紙、卻依舊能看出生前絕美容顏的臉,以及一雙充滿了無盡痛苦、怨恨,卻又在純淨鏡光下閃過一絲茫然和……解脫渴望的眼睛!
鏡中那些被拘役的鬼臉,在白光照射下,也發出解脫般的歎息,一個個變得淡薄,然後化作光點消散——淨心鏡光不僅照向鏡仙,也淨化了她周圍拘役的那些無辜魂魄!
“就是現在!”吳老狗抓住時機,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磅礴陽氣和精純法力的本命精血,噴在了手中的棗木柺棍上!柺棍瞬間變得通紅,散發出灼熱的氣息!他雙手握棍,如同持著一柄燃燒的利劍,朝著梳妝鏡,虛虛一斬!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以我之血,破爾邪契!斷!”
一道赤紅色的、蘊含著斬斷契約、破邪鎮煞之力的光刃,從棗木柺棍尖端飛出,斬入鏡中,斬向那嫁衣女子身影與她身下鏡子、以及冥冥中某種無形契約的連線!
與此同時,莫一夏也福至心靈,將眉心那點綠豆大小的心火,分出一半,化作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溫暖火線,順著淨心鏡的白光,一同注入鏡中,不是攻擊,而是……包裹、安撫、引導那鏡仙在痛苦和淨光衝擊下,顯露出的最後一絲對“解脫”的渴望!
“姑娘!執念是枷鎖,仇恨是牢籠!你等的人早已魂飛魄散,你的恨,困住的隻有你自己和這些無辜魂魄!”莫一夏大聲喝道,聲音在鏡光和白光中回蕩,“看看這些被你拘役的魂魄,他們何辜?看看外麵那輛公交車上的生人,他們何罪?放下吧!讓淨光洗滌你的怨恨,讓心火點燃你最後的靈性,我助你掙脫這鏡中囚籠,送你往生!”
他的話語,配合淨心鏡的淨化之光、心火的溫暖引導,以及吳老狗那斬向邪契的血色光刃,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鏡中,那嫁衣女子停止了慘叫和掙紮。她抬起頭,透過掀開一角的紅蓋頭,那雙充滿了百年怨恨的眼睛,怔怔地看著鏡外,看著莫一夏,看著那溫暖純淨的鏡光和心火,又看看周圍那些在白光中消散、對她露出感激神色的魂魄光點……
她眼中的怨恨,如同冰雪消融,漸漸化開,變成了茫然,然後是巨大的悲傷,最後,是一滴晶瑩的、卻散發著陰寒之氣的“鬼淚”,從眼角滑落。
“我……我真的可以……解脫嗎?”她的聲音,變得無比虛弱,卻又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
“可以!”莫一夏斬釘截鐵,將更多的心火暖意傳遞過去,“散去怨氣,釋放拘役的魂魄,斬斷與邪鏡的契約,我以淨心鏡光,為你照開通往輪回之路!”
嫁衣女子看著莫一夏,看了很久,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入靈魂深處。然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張開雙臂,身上那件鮮豔如血的紅嫁衣,開始寸寸碎裂、消散,化作點點紅色的光塵。紅蓋頭也飄然落下,露出一張蒼白卻絕美、帶著釋然微笑的臉龐。她對著莫一夏,輕輕一福。
“多謝……道長……”
隨著她的話音,鏡中她的身影迅速變得淡薄、透明。與此同時,那麵梳妝鏡的鏡麵,也開始出現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發出“哢嚓哢嚓”的輕響。鏡中最後幾個被拘役的魂魄,也化作光點消散。
吳老狗見狀,手中棗木柺棍再次一點,血色光刃猛地一絞,鏡中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什麽無形鎖鏈斷裂的“嘣”的聲響!
邪契,斷了!
嫁衣女子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鏡中,隻留下一聲悠長的、充滿解脫意味的歎息,在臥室中回蕩。梳妝鏡“砰”的一聲,徹底炸裂,碎片四濺,但尚未落地,就被淨心鏡的白光一照,化作齏粉。
臥室內的陰冷、甜膩、血腥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溫度回升,牆壁上的血漬消失,胭脂盒也不再流出液體。一切幻象,煙消雲散。
隻有地板上,殘留著一些鏡子的粉末,和那方靜靜躺著的、褪色破爛的紅蓋頭。
莫一夏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大口喘著氣。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靈力和心火,眉心那點火種隻剩下米粒大小,黯淡無光。淨心鏡也光芒盡斂,阿秀的靈體傳來極度虛弱的意念,陷入了沉睡。
吳老狗也踉蹌了一下,被小五扶住。他本就蒼老的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噴出那口本命精血,對他損耗不小。但他眼中卻閃爍著如釋重負的光芒。
“成了……這鏡仙的執念,總算化解了。邪契已斷,她應該能重入輪回了。那些被拘役的魂魄,也得瞭解脫。這宅子最大的禍根,算是拔掉了一半。”吳老狗喘息著說道,看向莫一夏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讚賞,“小子,不錯。你那麵鏡子,和那點心火,有點門道。最後那一下引導,時機把握得很好。沒有你,單靠老頭子我,恐怕隻能強行鎮壓,未必能讓她心甘情願散去怨氣,解開邪契。”
莫一夏勉強笑了笑,想要說話,卻覺得喉嚨發幹,眼前發黑。
“別硬撐了,先出去休息。”吳老狗示意小五攙起莫一夏,自己則走到那方紅蓋頭前,彎腰撿起,小心地用一塊幹淨的黃布包好,“這東西,沾染了百年怨念和鏡仙靈氣,雖已無主,但也是陰物,得妥善處理。”
三人互相攙扶著,走出臥室,走下樓梯。走廊和客廳的陰冷感已經大大減輕,雖然依舊比外麵冷,但不再有那種刺骨的寒意和窺視感。
走出主樓大門,外麵焦急等待的趙總、周曉雨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看到他們三人狼狽虛弱的樣子,都是一驚。
“吳老,莫先生,你們……沒事吧?裏麵……”趙總緊張地問。
“鏡仙已除,邪契已斷。”吳老狗擺擺手,聲音疲憊但帶著威嚴,“樓上的禍根算是暫時解決了。但這宅子的事,還沒完。那口井,還有那個盒子,纔是真正的麻煩。不過今晚先這樣,我們需要休息。安排地方,要安靜,幹淨。”
“好好好!馬上安排!”趙總大喜過望,連忙讓人去準備。
莫一夏被安排到附近一家條件最好的酒店套房。他幾乎一沾床就昏睡過去。吳老狗和小五也各自休息。
這一夜,京城81號,格外寧靜。沒有紅影,沒有唱戲聲,連那常年籠罩的陰鬱氣息,都似乎淡去了幾分。
而城市另一端的375路公交車,今夜最後一班,也平安無事地駛過了東直門那段老路。司機和乘客,都沒有再看到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
似乎,某個持續了百年的噩夢,在這一夜,被撕開了一道通往黎光的縫隙。
但莫一夏和吳老狗都清楚,這僅僅是開始。
後院那口埋著不止一具屍骨的凶井,以及那個藏著“邪契”的紫檀木盒,還有這宅子背後更深的秘密與趙總他們尋找的“法器”……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