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哲坐在別墅一樓的餐廳裏，麵前擺著清粥小菜，卻食不知味。他眼窩深陷，目光呆滯，拿著勺子的手微微發抖，顯然還沉浸在噩夢和恐懼之中。小劉在一旁擔憂地看著。
看到莫一夏走進來，蘇明哲身體明顯一顫，眼神裏閃過一絲希冀，但更多的還是恐懼和逃避。
“蘇少爺，感覺好些了嗎？”莫一夏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平靜。
蘇明哲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好點了。多謝莫先生。”
莫一夏沒有繞彎子，直視著他的眼睛，單刀直入：“蘇少爺，關於那麵鏡子，還有麗莎和老太太的事，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沒告訴我？”
蘇明哲臉色“唰”一下變得更白，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碗裏，湯汁濺出。他慌亂地低下頭，不敢看莫一夏：“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該說的，沈叔不都告訴你了嗎？”
“有些事，恐怕沈老闆也不知道。”莫一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比如，麗莎最初是怎麽知道那麵鏡子的？那間空房一直鎖著，老太太也從不讓外人進去。她一個剛回國不久的外人，怎麽就‘無意間’進去了？還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蘇明哲身體猛地一僵。
“又比如，”莫一夏繼續道，目光如炬，“老太太把家事交給麗莎打理，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以老太太的精明和對麗莎最初的印象，會這麽輕易交權？這中間，有沒有你的……推動或者默許？”
“我沒有！”蘇明哲猛地抬頭，情緒激動地反駁，但眼神閃爍，底氣明顯不足。
“還有，”莫一夏步步緊逼，聲音更冷，“麗莎偽造遺囑，逼老太太按手印，被拒後惱羞成怒。爭執中，她一個年輕女人，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製服並殺害了身體還算硬朗的老太太的？老太太掙紮呼救，你就住在隔壁，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我當時……我當時在書房處理郵件，戴著降噪耳機……”蘇明哲語無倫次地辯解，額頭上滲出冷汗。
“書房就在老太太房間斜對麵，隔音並不好。而且，根據沈老闆的說法，你發現異常衝進去時，麗莎正拿著帶血的燭台，對著鏡子，表情驚恐，然後才撞鏡而死。”莫一夏緩緩道，“也就是說，你目睹了麗莎的死，甚至可能……目睹了她殺人後的部分過程。但你之前對警方，包括對沈老闆，都說是聽到慘叫才進去，隻看到麗莎撞鏡。為什麽隱瞞？”
蘇明哲如遭重擊，渾身顫抖，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嗚咽：“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奶奶的……也不是我殺麗莎的……”
“沒人說是你親手殺人。”莫一夏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嚴肅，“但你的隱瞞、你的縱容、你的……某種不作為或者小心思，可能是這場悲劇的催化劑。鏡子不會無緣無故盯上一個人，尤其是蘇家的人。它在你身上感應到了什麽？是貪婪？是懦弱？是……對遺產的某種隱秘期待，甚至是對麗莎某些行為的默許？”
“我沒有！我沒有期待奶奶死！我沒有默許麗莎！”蘇明哲崩潰地大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隻是……我隻是太喜歡麗莎了，她說她想幫奶奶分擔，想證明自己，我就……我就跟奶奶說了些好話。她說那鏡子很漂亮，想看看，我就……就偷了奶奶的鑰匙……我隻是想讓她高興！我不知道她會變成那樣！我也不知道她會殺人！我更不知道那鏡子……那鏡子是魔鬼！”
真相，終於撕開了一角。
蘇明哲偷了鑰匙，讓麗莎進入了禁地。他在麗莎的蠱惑下，在老太太麵前為麗莎說好話，促成了權力的交接。他或許沒有直接殺人的念頭，但他的軟弱、盲目的愛、以及一絲對擺脫祖母嚴格管束、早日掌控家業的隱秘渴望，無形中為麗莎的惡行鋪平了道路，也為鏡子的蘇醒提供了“養分”——貪婪、背叛、虛偽、懦弱，這些都是鏡中邪靈最愛的“食物”。
而他在事發後的隱瞞，除了恐懼，恐怕也有內心深處對自身責任的逃避和愧疚。這份愧疚和恐懼，又成了鏡子繼續侵蝕他心智的最佳缺口。
“鏡子映照人心，尤其是人心中的‘業’。”莫一夏歎息一聲，從懷中取出了那麵煥然一新的“淨心鏡”。鏡麵澄澈，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明哲看到鏡子，如同見了鬼，驚恐地往後縮：“鏡子！你怎麽也有鏡子？！拿走！快拿走！”
“別怕，這麵鏡子不同。”莫一夏將淨心鏡輕輕放在桌上，鏡麵朝向蘇明哲，“它能照見真實，安定神魂。你想擺脫噩夢，想救自己，就看著它，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包括你對麗莎的真實看法，對老太太的想法，以及……你偷鑰匙那天，麗莎在鏡子前到底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蘇明哲看著那麵清澈溫潤的銅鏡，奇異地，心中的恐慌竟漸漸平息了一些。鏡中沒有出現恐怖的鬼臉，隻有他自己憔悴不堪、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解脫渴望的倒影。
他彷彿被鏡子吸引，不自覺地凝視著鏡麵，喃喃開口，將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和盤托出。
“麗莎……她一開始是很好，熱情，漂亮，帶我見識了很多新鮮東西。但我後來發現，她……很虛榮，花錢大手大腳，對我家的古董、房產特別感興趣。我……我被她迷住了，覺得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家養得起。她提出想看看奶奶的收藏，尤其是那麵據說很邪門的古鏡，我雖然有點怕，但……還是偷了鑰匙。”
“那天晚上，我帶著她溜進空房。她一看到那鏡子，眼睛就亮了，不是喜歡，是一種……一種我看不懂的，很貪婪、很興奮的眼神。她讓我在門口把風，自己走到鏡子前，看了很久，嘴裏還念念有詞，聲音很小，我聽不清，但感覺……不像好話。後來她出來了，就像變了個人，溫柔得讓我都覺得陌生。但那時候我隻覺得高興，以為她是被我家底蘊折服，想做個好媳婦。”
“後來她討好奶奶，要管家權，我確實……確實跟奶奶說過，麗莎是國外名校畢業，能力很強，可以試試。奶奶一開始不同意，但架不住麗莎裝得好，我又總說好話，就……慢慢鬆口了。我……我那時心裏其實有點……有點覺得奶奶管得太寬了，家裏生意我插不上手，麗莎能管起來，我也能輕鬆點，說不定……還能早點真正接手一些事情。”蘇明哲的聲音充滿羞愧。
“奶奶生病後，麗莎不讓我們多去打擾，說需要靜養。我雖然擔心，但麗莎把奶奶照顧得‘無微不至’，我也就信了。直到……直到那天下午。”蘇明哲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眼中充滿恐懼。
“我其實沒戴降噪耳機。我聽到奶奶房間裏傳來爭吵聲，很大聲。我聽到奶奶在罵‘毒婦’、‘貪心’、‘鏡子照出你的鬼樣子’，聽到麗莎尖聲反駁，還有推搡的聲音。我……我嚇壞了，我不敢進去。我躲在書房門口，從門縫裏偷看……我看到麗莎把奶奶推倒在床邊，奶奶的頭撞在床沿上，不動了。麗莎站在那裏，喘著氣，然後……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竟然在笑！笑得特別得意，還對著鏡子說：‘老東西，終於死了。蘇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然後，她轉身想離開，卻發現我就躲在門口，全都看見了。”蘇明哲痛苦地閉上眼睛，“她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是一種狠厲。她朝我走過來，手裏還拿著那個沾血的燭台。我嚇傻了，動不了。她說，如果我說出去，她就說是我殺了奶奶，是她為了救我跟我搏鬥才誤傷奶奶。她有遺囑，她有辦法讓我坐牢，讓我一無所有。”
“我……我相信她說得出做得到。我害怕了，我退縮了。我求她別殺我，我說我什麽都不會說。她滿意了，讓我回書房待著，當什麽都沒發生。然後她就去處理現場，偽造遺囑……”
“後來她拿假遺囑逼我簽字，我認出奶奶的簽名是假的，因為奶奶根本不識字！我拒絕了，她瘋了，把我拖到鏡子前，用燭台逼我。我躲開了，她更怒，回頭看了一眼鏡子……”蘇明哲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充滿無法形容的恐懼，“然後她就慘叫起來，指著鏡子說她的眼睛沒了，滿臉是血，接著就……就一頭撞上去了！我親眼看見，鏡子裏她的倒影，真的……真的變成了沒有眼睛、滿臉流血的樣子！然後她就死了！”
“我嚇暈了。醒來後，警察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害怕，我愧疚，我怕被當成凶手，我也怕……怕鏡子裏的東西。我就撒謊了，說隻聽到最後一聲慘叫……”
蘇明哲說完，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泣不成聲。但奇怪的是，說完這些，他臉上那種被恐懼和愧疚扭曲的神色，似乎減輕了一些，眼神雖然依舊痛苦，卻多了一絲解脫。
淨心鏡靜靜地躺在桌上，鏡麵清澈，映照著蘇明哲哭泣的臉。在莫一夏的感知中，蘇明哲身上那股纏繞不去的陰冷氣息，隨著這番坦白，正在迅速變淡、消散。鏡子對他心神的侵蝕，似乎也減弱了。
淨心鏡的“照見真實，安定神魂”之力，配合蘇明哲的真心懺悔和坦白，起到了作用。他直麵了自己的懦弱、貪婪（對早日掌權的隱秘渴望）和隱瞞之罪，內心的“業”得到了部分釋放，鏡中邪靈賴以侵蝕的“裂縫”正在彌合。
“你奶奶的魂魄，可能還在鏡中受苦。麗莎的魂魄，也在其中，承受著懲罰。你想讓她們解脫嗎？想真正擺脫這麵鏡子的噩夢嗎？”莫一夏沉聲問道。
蘇明哲抬起頭，看著莫一夏，又看看那麵淨心鏡，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芒：“想！我想！我要贖罪！我要讓奶奶安息！莫先生，求你，幫我！怎麽做我都願意！”
“好。”莫一夏收起淨心鏡，站起身，“要徹底解決這麵鏡子，需要找到它真正的根源，也就是當年煉製它的那個獨眼道士可能留下的線索，或者，找到徹底摧毀或封印它的方法。鏡子現在在別墅書房，被我用符咒暫時封住，但撐不了多久。今晚，我們可能需要再次麵對它，做一個了斷。”
“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帶我去一個地方——你們蘇家的祠堂，或者收藏祖上物品、文書的地方。我要查查，當年那個道士，除了鏡子，還留下過什麽別的東西，或者，你們蘇家祖上，有沒有關於這個道士，或者關於如何處置這麵鏡子的記載。”
蘇明哲連忙點頭：“祠堂在老宅那邊，我帶你去！祖上的一些書信、賬本，都收在祠堂旁邊的藏書閣裏，平時沒人動。”
事不宜遲，兩人立刻出發，再次前往老宅。沈文軒不放心，也一同前往。
白天再看蘇家老宅，雖然依舊冷清破敗，但少了夜晚那種直透骨髓的陰森。祠堂位於老宅中軸線最後方，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青磚灰瓦，莊嚴肅穆。
蘇明哲開啟祠堂大門，裏麵供奉著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煙早已斷絕。在祠堂東側，有一間小小的耳房，便是藏書閣。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紙張和灰塵味道。裏麵有幾個高大的書架，上麵堆滿了線裝書、賬冊、信劄，許多都已泛黃破損。
“要找清末民初，太爺爺那一輩的東西。”莫一夏道。三人立刻分頭翻找起來。
灰塵彌漫，蛛網遍佈。翻找了近兩個小時，就在莫一夏幾乎要放棄時，蘇明哲突然在一個角落的破木箱底部，摸到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硬硬的東西。
“莫先生！你看這個！”
莫一夏接過，開啟油布。裏麵不是書，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顏色暗沉、邊緣不規則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鬼頭獨眼，栩栩如生，透著邪氣。背麵則刻著幾行扭曲的符文，與鎖魂鏡背麵的符文如出一轍！
令牌入手冰涼沉重，散發著與鎖魂鏡同源、但更加內斂陰邪的氣息。
“這是……”沈文軒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邙山鬼道，煉魂子的信物，或者……操控法器的令牌？”莫一夏仔細辨認著背麵的符文，其中幾個符文的意思似乎是“主”、“從”、“控”。
他嚐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令牌。
令牌毫無反應。但當他取出淨心鏡，用鏡麵照向令牌時，異變發生了！
淨心鏡鏡麵微微發光，映照在令牌上。令牌上的鬼頭獨眼，竟然猛地“睜”開了！不是真的睜開，而是符文亮起，投射出一道極其暗淡的、扭曲的光影，映在旁邊的牆壁上！
光影中，浮現出幾行更加細小、卻清晰無比的篆字，以及一幅簡陋的地圖！
篆字內容是：“餘，邙山煉魂子，遭同道暗算，法寶盡毀，道基受損，命不久矣。特將畢生心血所煉‘業鏡’（即鎖魂鏡）及操控令牌‘鬼眼令’，藏於蘇州城外寒山寺後，古塔地宮之中。鏡可鑒心鎖魂，令可禦鏡控魂。留待有緣，或可憑此重振吾道。若後世得之，需以蘇家血脈心頭血為引，於月圓之夜，開啟地宮。切記，鏡噬主，慎用之。”
地圖則清晰地標注了寒山寺後山，一座廢棄古塔的位置，以及地宮入口的開啟方法。
原來如此！
鎖魂鏡的真名是“業鏡”！煉製者果然是邙山鬼道的煉魂子！他遭遇變故，將鏡子和操控令牌藏於寒山寺古塔地宮，並設下需要蘇家血脈（當年受他饋贈鏡子的蘇家祖上？）心頭血才能開啟的禁製。鏡子流落蘇家，恐怕不是偶然，而是煉魂子故意為之，讓蘇家世代保管，同時也是為日後可能的“有緣人”（或者他自己轉世？）留下開啟的鑰匙！
而麗莎的貪婪和蘇明哲的業，恰好滿足了鏡子“噬主”和“鑒心”的條件，將其提前啟用。鏡子懲罰了麗莎，但也開始侵蝕蘇家血脈。煉魂子恐怕沒安好心，這鏡子很可能就是他為自己複活或尋找傳人佈下的局！
“寒山寺……古塔地宮……月圓之夜……”莫一夏看著牆上的光影地圖和資訊，眼神銳利。今晚，就是月圓之夜！
“蘇少爺，看來，徹底解決這麵鏡子，包括讓你奶奶和麗莎的魂魄解脫，關鍵就在這寒山寺古塔地宮了。”莫一夏看向蘇明哲，“但此行凶險萬分，地宮中恐怕不止有鏡子和令牌，還有煉魂子留下的其他後手。而且，需要你的心頭血才能開啟。”
蘇明哲臉色白了白，但想到奶奶的魂魄可能還在鏡中受苦，想到自己犯下的過錯，他猛地一咬牙：“我去！隻要能解決這件事，讓我做什麽都行！”
“好！”莫一夏將鬼眼令小心收起，牆上的光影也隨之消失。“事不宜遲，我們立刻準備。沈老闆，麻煩你準備一些東西：黑狗血、公雞、糯米、硃砂、黃紙、香燭，越多越好。另外，找一身蘇少爺祖上穿過的舊衣服，最好是他太爺爺那輩的。我們傍晚出發，前往寒山寺。”
“明白！我馬上去辦！”沈文軒也知道到了關鍵時刻，匆匆離去。
莫一夏看著手中的鬼眼令和淨心鏡，心中念頭飛轉。
業鏡、鬼眼令、古塔地宮、煉魂子後手、月圓之夜、蘇家心頭血……今晚，將是一場硬仗。
但有了淨心鏡和剛剛獲得的資訊，不再是兩眼一抹黑。至少，知道了敵人的根腳和目的。
他盤膝坐下，將淨心鏡置於膝上，心神沉入，與鏡中的阿秀溝通。
“阿秀，今晚，我們需要你的力量。那麵‘業鏡’凶邪，擅長惑亂人心，照見業障。你的淨心鏡光，是克製它的關鍵。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全力催動鏡光，照破虛妄，安定心神，甚至……嚐試淨化鏡中冤魂。”
“恩公放心，阿秀明白。”阿秀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傳來，“淨心鏡與我一體，我的力量便是鏡子的力量。阿秀定當竭盡全力，助恩公破邪。”
感受著鏡中傳來的溫暖而純淨的靈力波動，莫一夏心中稍定。他再次閉目，開始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等待夜晚的降臨。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
寒山寺的鍾聲，遠遠傳來，悠長而肅穆。
但今夜，這佛門清淨地之後，那廢棄的古塔之下，等待他們的，將是無邊的黑暗與百年的詭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