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蘇明哲在沈文軒和司機的安撫下,服用了趙醫生留下的鎮靜劑,終於沉沉睡去,但睡夢中依舊眉頭緊鎖,不時發出驚懼的囈語。莫一夏也靠在沙發上,閉目調息,眉心那點微弱心火緩緩跳動,汲取著空氣中稀薄的天地靈氣,修複著幾乎枯竭的經脈和損耗的心神。剛才強行施展封鏡訣,幾乎將他再次推到油盡燈枯的邊緣。
沈文軒在一旁坐立不安,看著莫一夏蒼白的臉色和沉睡中依舊驚恐的蘇明哲,憂心忡忡。
一個小時後,莫一夏緩緩睜開眼睛,雖然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眼神清明瞭不少。他看向沈文軒,沉聲道:“沈老闆,蘇家老宅,現在誰在照看?”
沈文軒一愣,答道:“自從出事後,老宅就完全空置了,隻請了一個遠房親戚定期去打掃一下,看看房子。平時沒人敢去。”
“帶我去老宅,現在。”莫一夏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鏡子的根源在那裏,蘇少爺的心結和恐懼,很可能也和老宅有關。必須去源頭看看。”
“現在?天快黑了……”沈文軒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有些猶豫。老宅的恐怖傳聞,讓他心有餘悸。
“正因為天快黑了,有些東西纔看得更清楚。”莫一夏道,“放心,鏡子暫時被我封住,別墅這邊暫時安全。但封印撐不了太久,必須盡快找到破解之法。”
沈文軒咬了咬牙,點頭道:“好,我陪你去。小劉,你留下照看明哲,有任何情況立刻打電話。”
司機小劉連忙應下。
沈文軒開車,載著莫一夏,穿過華燈初上的現代都市,再次駛入古城區。夜晚的平江路一帶,白日的喧囂散去,青石板路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濕漉漉的光,兩側的老宅黑黢黢的,偶爾有幾扇窗戶透出微光,更顯幽深寂靜。
蘇家老宅位於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是一座典型的三進式蘇州園林宅邸,白牆黛瓦,門樓高聳,但此刻大門緊閉,門上的銅環在夜色中泛著冷光,門口的石獅子也顯得有些猙獰。
沈文軒掏出鑰匙,手有些發抖地開啟大門上沉重的銅鎖。“吱呀”一聲,木門推開,一股陳舊、陰冷、混合著灰塵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宅子裏沒有開燈,一片漆黑,隻有門口路燈的一點微光勉強照進門內,映出前庭院落裏影影綽綽的太湖石和枯敗的花木輪廓。
莫一夏開啟強光手電,光柱刺破黑暗。“鏡子原來放在哪裏?”
“在……在最後一進,東廂房,是老太太生前禮佛靜修的地方,旁邊有間小套間,鏡子就一直鎖在那裏。”沈文軒指著黑暗深處,聲音發緊。
“帶路。跟緊我,不要亂看,不要碰任何東西。”莫一夏邁步踏入宅門。沈文軒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宅子內部比外麵感覺更加陰冷,空氣凝滯,彷彿與世隔絕。手電光掃過,能看見精美的雕花門窗,古樸的傢俱,但都蒙著厚厚的灰塵,一些角落還掛著蛛網。穿過前廳、天井、迴廊,越往裏走,那股陰冷感越重,空氣中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氣息,與別墅書房裏的一模一樣,隻是更加陳舊、更加……根深蒂固。
顯然,即便鏡子被移走,這宅子裏依舊殘留著濃重的陰氣和那鏡中靈體的“印記”。
來到最後一進,東廂房前。房門緊閉,上麵貼著一張褪色的封條,是警察當時貼的,後來被蘇明哲撕開過,又草草貼上。
莫一夏沒有動封條,而是先繞著廂房走了一圈,仔細觀察。這是一棟獨立的小屋,與主屋有迴廊相連,位置相對僻靜。屋後有一小片荒廢的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鬼語。
他走到窗前,用手電照向屋內。窗戶是舊式的木格窗,糊著窗紙,大多已經破損。透過破洞,能看到裏麵是一個佛堂的佈置,有供桌、佛像(蒙著布)、蒲團,靠牆有一排書架。而在佛堂內側,還有一扇小門,通向套間。
“就是那裏麵。”沈文軒指著小門,聲音發顫,“老太太……就是在套間裏出事的。”
莫一夏點點頭,回到門前。他沒有撕封條,而是從揹包裏取出一小包混合了雄黃、艾草、辰砂的粉末,沿著門縫細細撒了一圈,然後咬破指尖,在門板上快速畫了一個簡易的驅邪符。
“退後些。”他對沈文軒道,然後伸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並沒有鎖死,應手而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死寂的宅院裏格外刺耳。
一股更加濃鬱的、混雜了香灰、血腥(雖然早已幹涸,但那種感覺還在)、以及鏡中那股甜膩陰冷的氣息,猛地湧了出來!沈文軒忍不住幹嘔了一下,連連後退。
莫一夏眉頭緊皺,手電光射入屋內。
佛堂內一切如常,隻是積灰更厚。供桌上的香爐傾倒,香灰灑了一地。佛像上的蒙布歪斜,露出一角慈悲低垂的麵容,在這環境中卻顯得有些詭異。
他的目光,落在了套間那扇虛掩的小門上。門縫下,隱約能看到裏麵更加深沉的黑暗。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檢查佛堂。手電光掃過書架,上麵多是佛經和古籍。供桌抽屜裏,有一些舊的香燭、念珠。在供桌腳下,他發現了幾片細小的、顏色暗沉的碎片——像是瓷器或者玻璃?他撿起一片,入手冰涼,邊緣鋒利,對著光看,隱隱有血色紋路。
是鏡子的碎片?麗莎撞鏡時崩飛的?
他將碎片收起。又在牆角發現了一小灘早已幹涸發黑、難以辨認的汙漬,位置正在套間門口。是血跡?
檢查完佛堂,他才緩緩走向那扇虛掩的套間門。越是靠近,那股甜膩陰冷的氣息越重,眉心那點心火的跳動也微微加快,傳來警示。
他停在門前,沒有立刻推開。而是再次從懷中取出那麵裂紋遍佈、靈性全無的銅鏡。這麵救過他、也承載了阿秀殘魂的鏡子,此刻雖然沉寂,但本質仍是法器,對同類或許有感應。
他手掐印訣,將一絲微弱的心火暖流注入銅鏡。鏡麵依舊黯淡,但在靠近套間門時,鏡身卻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彷彿裏麵的阿秀殘魂,或者鏡子本身殘存的靈性,對門後的東西產生了某種共鳴……或者排斥?
“果然不簡單。”莫一夏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套間的門!
手電光瞬間照亮了室內。
這是一個很小的房間,更像是一個儲藏室。靠牆放著一個空蕩蕩的博古架,一張簡單的小幾,兩把椅子。而在房間最裏麵的牆角,立著一個與別墅書房裏一模一樣的、半人高的黑色保險櫃!櫃門虛掩著!
而在保險櫃前方的地麵上,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個人形輪廓——那是警方標注的麗莎屍體位置。輪廓的頭部,正對著保險櫃的方向。
而在人形輪廓不遠處,還有另一小灘更加深色的汙漬,旁邊散落著幾塊更大的、帶著暗紅痕跡的瓷器碎片(或許是燭台?)。
這裏,就是一切罪惡與詭異的起點。
莫一夏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個虛掩的保險櫃。手電光柱中,能看到櫃門邊緣,有一些幹涸的、噴濺狀的暗紅斑點。
他一步步走近。空氣幾乎凝固,甜膩陰冷的氣息濃得讓人窒息。眉心心火跳動的速度更快了,帶著明顯的預警。
他停在了人形輪廓前,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除了粉筆輪廓和汙漬,似乎還有一些極其細微的、用某種黑色粉末撒出的痕跡,已經幾乎被灰塵掩蓋,形成了一個殘缺的、環繞人形輪廓的圓形圖案。
這是……陣法殘留?
他伸出手指,想蘸一點黑色粉末檢視。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地麵的刹那——
“呼……”
一股陰冷的、帶著濃鬱甜膩香氣的風,毫無征兆地從虛掩的保險櫃門內吹出!吹得莫一夏頭發揚起,手中銅鏡都微微晃動!
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彷彿女人低泣,又彷彿老嫗呻吟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內幽幽響起,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誰?!”守在佛堂門口的沈文軒嚇得魂飛魄散,差點癱倒在地。
莫一夏沒有動,他維持著蹲姿,目光銳利地看向保險櫃內部。手電光下,櫃子裏空空如也,隻有角落有些灰塵。但那哭聲,分明是從裏麵傳來!
幻聽?還是……殘留的靈體印記?
他集中精神,眉心心火燃燒,感知提升。果然,在保險櫃內部,殘留著一股極其強烈、混亂的靈體波動,充滿了痛苦、怨恨、貪婪、恐懼,以及……一絲扭曲的、類似於“滿足”或“解脫”的詭異情緒。這是麗莎和老太太死亡時,劇烈情緒和魂魄碎片被鏡子吸收後,殘留在此地的“印記”!
不僅如此,這房間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天然的“聚陰地”,加上那個殘缺的陣法痕跡(可能是鏡子本身攜帶的,或者是當年那道士佈下的),使得這些負麵情緒和靈體印記被長久地禁錮、滋養在這裏,形成了類似“地縛靈”但更加扭曲的存在。
難怪鏡子移走了,這裏依舊這麽“髒”!
哭聲漸漸變得清晰,彷彿就在耳邊。一個聲音年輕,充滿怨毒:“我的……都是我的……給我……” 另一個聲音蒼老,帶著無盡的悲傷和一絲快意:“毒婦……你也有今天……下來陪我……”
是麗莎和老太太殘留的意念在糾纏、嘶吼!
與此同時,房間內的溫度驟降,牆壁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水珠,迅速凝結成冰霜。地上那個用白色粉筆畫的人形輪廓,竟然開始微微蠕動,彷彿要“站”起來!空氣中甜膩的氣味濃到刺鼻,讓人頭暈目眩。
“莫……莫先生!”沈文軒牙齒打顫,幾乎要奪路而逃。
莫一夏知道,必須立刻淨化這裏的殘留邪氣,否則這些印記可能會被激發,形成更麻煩的東西,甚至影響到外麵的沈文軒和蘇明哲。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猶豫,將從別墅帶來的那瓶特製無根水(雨水)拿出,又加入雄黃、硃砂粉末,用力搖晃。然後,他咬破舌尖,一口至陽精血噴入瓶中!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以我之血,破邪滌穢!敕!”
他朗聲唸咒,將混合了精血和法料的符水,朝著保險櫃、人形輪廓、以及房間四角,奮力潑灑而出!
“嗤啦——!!”
如同冷水潑入滾油,房間裏頓時響起一片淒厲的、彷彿無數人同時慘叫的嘶鳴!牆壁上凝結的冰霜迅速融化、蒸發,地上蠕動的人形輪廓瞬間僵住,然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顏色迅速變淡、消失!空氣中甜膩的氣味被一股焦糊腥臭取代,隨即又被夜風吹散。
那些殘留的靈體印記和負麵情緒,在這突如其來的、蘊含了莫一夏本命精血和破邪法力的符水衝擊下,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迅速消融、淨化。
哭聲、低語,戛然而止。
房間內的陰冷感迅速消退,溫度回升。雖然依舊有些沉悶,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邪異氣息,已經蕩然無存。
沈文軒驚魂未定地癱坐在佛堂門口,看著莫一夏,如同看神人。
莫一夏卻臉色更加蒼白,身體晃了晃,扶住牆壁才站穩。剛才那口精血,又損耗了他不少元氣。但效果是顯著的,老宅的源頭邪氣被暫時淨化,至少不會立刻產生新的危害。
他喘息著,走到保險櫃前,仔細檢查。在櫃子內壁,他發現了一些用尖銳物體刻畫的、極其細微的劃痕,組合起來,似乎是一個扭曲的符文,與鏡子背麵的符文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私人”化,像是某種標記或者召喚符號。
難道是麗莎或者老太太臨死前無意識刻下的?還是……鏡子裏的東西引導她們刻下的?
他掏出手機,將櫃內劃痕、地上殘留的陣法痕跡,都仔細拍下。又檢查了散落的瓷器碎片,確認是燭台的一部分,邊緣有幹涸的血跡。
做完這些,他才退出套間,重新關上門。佛堂內的氣息也清爽了許多。
“沈老闆,你知不知道,當年將鏡子賣給蘇家祖上的那個‘破落道士’,具體是什麽人?有什麽特征?或者,蘇家有沒有留下關於那道士的任何記載?”莫一夏問道,這是目前最關鍵的線索,關於鏡子的真正來曆和煉製者。
沈文軒勉強鎮定心神,回憶道:“這個……年代太久遠了,我也是聽老人閑聊時提過一嘴。說是清末民初的時候,蘇家祖上,好像是明哲的太爺爺那一輩,在蘇州城外遇到一個快要餓死的遊方道士,好心給了些吃喝。那道士為表感謝,就說自己身無長物,隻有一麵祖傳的古鏡,能鎮宅安家,就送給了蘇家。當時也沒當回事,就收下了。後來那道士就不知所蹤了。至於特征……好像說那道士很瘦,穿著破爛道袍,背上背著一個髒兮兮的幡子,上麵畫著八卦和……好像是一些扭曲的鬼畫符?對了,他好像隻有一隻眼睛是好的,另一隻眼睛總是眯著,據說是在煉製什麽東西時被反噬弄瞎的。”
獨眼道士?幡子?煉製反噬?
莫一夏心中一震。這描述,讓他瞬間想起了那本古書某一頁夾著的一張簡陋的、如同隨筆塗鴉般的畫像。畫像上就是一個獨眼、背幡的枯瘦道人,旁邊有潦草的註解:“邙山鬼道,煉魂子,擅鎖魂、驅鬼、煉屍,行事乖戾,於煉製‘百魂幡’時遭反噬,一目眇,後不知所蹤。”
邙山鬼道,煉魂子!
如果真是這個人,那這麵“鎖魂鏡”,恐怕就不是簡單的鎮宅之物,而是他精心煉製的、用來拘役生魂、輔助修煉或者達成某種邪惡目的的法器!而且,鏡子背麵的符文,與古書上記載的“邙山鬼道”一脈的符法,確實有幾分相似!
一個百年前就該死了或者消失的邪道,煉製的鎖魂鏡,流落蘇家,沉寂數十年,直到被貪婪的麗莎觸發,開始“狩獵”……這背後,恐怕還有更深的目的。那道士,真的死了嗎?還是說,這鏡子,是他留下的後手或者“眼睛”?
謎團,似乎更大了。
“走,先回去。”莫一夏感覺一陣眩暈,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今晚的發現已經足夠多,他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恢複。
兩人匆匆離開老宅,重新鎖好大門。夜色中,老宅沉默地矗立著,彷彿一頭暫時蟄伏的凶獸。
回程的車上,莫一夏閉目調息,腦海中卻不斷回閃著今晚的發現:鏡中雙魂、老宅殘留的印記、獨眼道士的傳說、櫃內劃痕、殘缺陣法……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更加黑暗和複雜的陰謀。這麵鏡子,恐怕不僅僅是一件害人的邪器,更可能是一個精心佈置了百年的……局。
而蘇明哲,這個看似軟弱的蘇家少爺,在這個局中,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他的恐懼和愧疚,僅僅是因為目睹慘劇嗎?
莫一夏隱約感覺到,蘇明哲身上,或許有鏡子沒有立刻對他下死手的原因,也可能有……破解這個局的關鍵。
他必須盡快和蘇明哲再談一次,在他被鏡子徹底摧毀神智之前。
而他自己,也需要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裏,嚐試做一件極其冒險,但或許是破局唯一希望的事——溝通那本救過他命的古書,以及……嚐試喚醒銅鏡中,阿秀那最後一點被心火護住的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