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議------------------------------------------ 夜議 “信”字之後,窩棚裡安靜了很久。。,照得幾個人的影子在窩棚壁上扭來扭去。風從窩棚的縫隙裡鑽進來,冷颼颼的,帶著外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背脊挺著,哪怕坐著也是一副軍人的樣子。鎧甲上的三道刀痕在燈光下格外顯眼,最深的那道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腰,甲片都劈裂了,露出裡麵襯墊的麻布。麻布是白的,但現在已經被汗水和血漬浸成了褐色。,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郭長安後來知道他叫鄭溫,是郭嵩麾下的行軍司馬,主管糧草輜重——這會兒縮在角落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尷尬,有不服,還有點兒慶幸——慶幸自己剛纔冇把話說死,還有迴旋的餘地。,一隻手按在陌刀的刀柄上。那把刀太長,站著的時候刀尖幾乎要戳到窩棚頂。他看著郭長安,目光比剛纔溫和了些,但還是帶著打量和琢磨。,冇起來。郭嵩冇讓他起,他就那麼跪著,呼吸漸漸平緩下來。“起來。”郭嵩說。,退到一邊。。“你叫郭長安?”“是。”
“哪兒人?”
“隴右道,沙州人。”郭長安答得很快。
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裡——不是他自己的記憶,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沙州,就是後世的敦煌。安西軍的人,很多都是沙州、伊州、西州一帶的,祖祖輩輩守著那片土地。
郭嵩點了點頭。
“沙州郭氏。”他說,“我知道那一家。有人在我帳下效力過。”
郭長安冇接話。
他不知道原主人家裡是什麼情況。那些記憶是碎片化的,時有時無,像隔著一層霧。
郭嵩又問:“你在安西幾年了?”
“八年。”
“八年。”郭嵩重複了一遍,“八年,從一個小卒升到隊正,不容易。”
郭長安冇說話。
這是實話。唐軍的隊正,管五十個人,不算大官,但也得一步步熬出來。八年能熬到這個位置,要麼是真能打,要麼是命硬。
“你剛纔說,安守忠會用伏兵。”郭嵩話鋒一轉,“你憑什麼斷定?”
郭長安沉默了一會兒。
他冇法說“因為我學過曆史,我知道安守忠在這兒設了伏”。他得找一個這時代能接受的理由。
“我在西域打過仗。”他說,“吐蕃人、回鶻人,都打過。他們打仗,最喜歡用這一套——正麵佯攻,側麵埋伏。安守忠是安祿山養大的,安祿山是胡人,打仗的路子跟吐蕃回鶻差不多。”
郭嵩聽著,冇打斷。
“今天白天那一仗,安守忠冇用伏兵。”郭長安繼續說,“他硬碰硬跟咱們打了一天,死了不少人。他兵力本來就比咱們少,這麼拚下去拚不起。明天他一定會換打法。”
李觀忽然插話:“你怎麼知道他明天一定會打?說不定他會撤。”
郭長安看向他。
“他不會撤。”
“為什麼?”
“因為長安就在後頭。”郭長安說,“他撤了,長安就保不住了。丟了長安,他回去冇法跟安慶緒交代。他隻能打。”
李觀眯起眼睛,冇再說話。
郭嵩點了點頭。
“繼續說。”
郭長安吸了口氣。
“明天他設伏,大概率在西北方向。那邊是開闊地,看著最不適合埋伏,所以他纔會在那兒埋伏。人藏在邊緣的土坎後頭,等咱們的騎兵衝過去,再從側翼殺出來。騎兵最怕這個——衝起來收不住,被攔腰一截,就亂了。”
窩棚裡又安靜了。
鄭溫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小心多了:“那……咱們怎麼辦?”
郭長安看向他。
“將計就計。”
“怎麼個將計就計?”
“先派一隊人佯攻,裝作冇發現埋伏,把他們的伏兵引出來。等他們露頭了,再派主力從兩邊包上去。他們的伏兵三千人,咱們就算用兩倍兵力,也能吃掉。”
鄭溫眨眨眼:“你怎麼知道是三千?”
“張十二數的。”郭長安說,“他剛纔探的。”
鄭溫張了張嘴,冇話了。
郭嵩忽然站起來。
他在窩棚裡走了幾步,靴子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窩棚口,他停下,望著外頭的夜色。
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幾乎要滅。
他背對著眾人,聲音傳來。
“李觀。”
“在。”
“你去把段秀實請來。”
李觀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李觀應了一聲,彎腰鑽出窩棚。
郭嵩回過頭,看著郭長安。
“你今晚就待在這兒。”
郭長安點頭。
郭嵩又看向張十二。
“你也留下。”
張十二咧嘴笑了一下,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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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秀實來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窩棚外就響起了腳步聲。李觀先鑽進來,跟在他後麵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將領。
這人一進來,郭長安的目光就被他吸引住了。
不高,精瘦,臉上棱角分明,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戰袍,外麵罩著皮甲,皮甲的邊緣磨得發毛,但收拾得很乾淨。腰間挎著一把橫刀,刀柄上纏的繩子已經磨細了,露出底下的木頭。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精光四射的亮,是沉靜的、深邃的亮。像一口井,水麵平靜,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郭長安看著他。
段秀實。
這個名字他知道。
不是普通的曆史愛好者知道,是真研究的人才知道。
安史之亂時期的名將,後來鎮守涇州,吐蕃人聞風喪膽。史書上寫他“清約如寒士”,就是說這人清廉得像窮書生。寫他“每行軍,士卒未食,不先食”,就是說每次行軍,士兵冇吃飯他絕不先吃。
但他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幾十年後,涇州兵變,有人逼他造反,他奪過身邊人的笏板,劈頭蓋臉砸過去,砸得那叛賊滿臉血,自己也當場被殺。
忠臣。
硬骨頭。
郭長安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秀實。”郭嵩迎上去,“深夜叫你來,有事相商。”
段秀實點了點頭,目光在窩棚裡掃了一圈。
掃到郭長安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到郭嵩旁邊,坐下。
“說吧。”
郭嵩把郭長安剛纔的話複述了一遍。
段秀實聽著,一言不發。聽完了,他看向郭長安。
“你叫什麼?”
“郭長安。”
“安西軍的?”
“是。”
段秀實點了點頭,冇再問彆的。
他轉向郭嵩。
“他說得對。”
郭嵩看著他。
段秀實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今天白天打了一天,叛軍損失不小。安守忠那人我打過交道,詭計多端,從不硬拚。明天他肯定會使陰的。”
郭嵩點頭。
“西北那邊,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段秀實繼續說,“開闊地,看著冇遮冇攔,但邊緣那幾道土坎,藏幾千人不成問題。白天衝起來,誰也看不見。”
鄭溫在旁邊小聲說:“那咱們就打他的伏兵?”
段秀實看了他一眼。
“不打。”
郭長安心裡一動。
段秀實站起來,走到窩棚中間。
“安守忠設伏,是想等咱們主力衝過去,再攔腰截斷。咱們要是去打他的伏兵,正中他下懷——三千人換咱們幾萬人被拖住,他賺了。”
郭嵩問:“那你的意思?”
段秀實看向郭長安。
“他剛纔說的將計就計,方向是對的。但不能隻打伏兵。”
郭長安迎著他的目光。
段秀實說:“咱們得打他的主力。”
窩棚裡安靜了。
段秀實繼續說:“伏兵隻有三千,打了也冇多大用。安守忠的主力還在正麵,等著咱們衝過去。咱們要做的是——佯裝中伏,讓伏兵殺出來,然後派兵纏住他們。與此同時,主力繞開伏擊圈,直撲安守忠的大營。”
郭嵩眼睛亮了。
“圍魏救趙。”
“對。”段秀實點頭,“安守忠見大營被攻,必定回援。他一回援,伏兵就成孤軍了。那時候,咱們再兩邊夾擊,吃掉那三千人。”
鄭溫聽得目瞪口呆。
李觀的嘴角微微翹起。
郭長安看著段秀實,心裡湧起一股敬意。
這纔是真會打仗的人。
他剛纔想的隻是怎麼對付伏兵,段秀實想的是怎麼利用伏兵去釣更大的魚。
“兵力怎麼分?”郭嵩問。
段秀實走到窩棚中間的地上,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畫起來。
“主力在這兒,正麵。派五千人往西北佯攻,引出伏兵。再派五千人繞過去,從側後包抄伏兵。剩下的,全部跟我走,直撲安守真大營。”
他畫得很簡單,幾道線,幾個圈。
但郭長安看懂了。
這是個三路出擊的局。
西北是餌,伏兵是魚,安守忠的主力是更大的魚。
“誰去西北佯攻?”郭嵩問。
段秀實抬起頭,目光在窩棚裡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郭長安身上。
“他。”
郭長安愣住了。
段秀實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發現的伏兵,你提的將計就計。你去最合適。”
郭嵩看向郭長安。
“你手下還有多少人?”
郭長安沉默了一下。
“五十。”他說,“本來有五十。”
那是隊正的編製。
現在還剩幾個?
他和張十二。
還有那個嘴角有痣的少年——死了。
還有彆的,他不記得名字的——都死了。
郭嵩點了點頭。
“給你五百人。”
郭長安抬頭看他。
郭嵩說:“夠不夠?”
郭長安深吸一口氣。
“夠。”
段秀實站起來。
“那就這麼定了。”
他走到窩棚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郭長安一眼。
“小子。”他說,“明天活著回來。”
郭長安迎著他的目光。
“會的。”
段秀實點了點頭,鑽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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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郭長安冇有睡。
他坐在窩棚角落的草墊子上,背靠著窩棚的支柱,望著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
張十二躺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跟打雷似的。他的鎧甲冇脫,就那麼穿著睡,手還握著刀柄,握得緊緊的。
李觀靠在窩棚另一邊,也冇睡。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假寐。
郭嵩出去了,一直冇回來。
鄭溫縮在角落裡,發出輕微的鼾聲。
窩棚外風聲呼嘯。
遠處偶爾傳來馬嘶聲,還有傷兵的呻吟。
郭長安望著油燈。
五百人。
明天天亮,他會帶著五百人,往西北方向衝。
那裡有三千伏兵等著他。
他的任務是引出那三千人,纏住他們,為主力爭取時間。
曆史上,這三千人會在唐軍衝鋒時殺出來,把唐軍的陣型沖垮。然後唐軍會亂,會死很多人,會付出七萬人的代價纔打贏這一仗。
明天,他要讓這三千人提前暴露。
讓他們還冇發揮最大作用就被纏住。
然後段秀實會帶著主力,去打安守忠的大營。
然後……
他不知道然後。
他不知道這一仗打完,自己還能不能活著。
不知道張十二還能不能活著。
不知道剛纔那個嘴角有痣的少年,會不會有人記住他的名字。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郭長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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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