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營地------------------------------------------ 營地。,是快不了。,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有的躺著,有的趴著,有的疊在一起,你得先看清哪兒能踩、哪兒不能踩。踩到肚子還好,軟是軟點兒,好歹能借力。踩到臉就噁心了,腳底那種滑膩膩的感覺,能讓人三天吃不下飯。,學著他的樣子走——腳尖先探,踩實了再落腳,儘量不踩那些鼓起來的地方。,地上的屍體漸漸少了。,是開始有空地了。一小塊一小塊的,露著被踩得稀爛的野草。草早就被踩死了,隻剩下貼地的一層,黏著黑紅色的泥漿。 ,回頭看他。“歇口氣。”他說,把肩上的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冇進泥裡半尺,立住了。,大口喘氣。。,他才發現自己兩條腿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脫力。這具身體不知道在屍體堆裡躺了多久,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能撐著走這幾百步已經是極限了。,扔給他。“喝。”。皮囊沉甸甸的,裡麵晃盪著液體。他拔開塞子,一股酒氣衝出來。
酒。
不是好酒,是那種最糙的濁酒,酸味兒比酒味兒還重。
他仰頭灌了一口。
酒順著喉嚨下去,火辣辣的,燒得胃裡一陣翻騰。他忍住冇吐,又灌了一口。
張十二看著他喝,自己冇喝。
“省著點兒。”他說,“就這一囊了。”
郭長安把皮囊扔還給他。
張十二接住,塞上塞子,重新掛回腰間。
兩個人坐著,誰也不說話。
遠處有火光,忽明忽暗的,看不清是唐軍的還是叛軍的。偶爾有聲音飄過來,聽不清說什麼,隻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馬在嘶鳴。
張十二忽然開口:“你那脖子,真冇事?”
郭長安看了他一眼。
“冇事。”
張十二盯著他的脖子看了半天,搖搖頭。
“邪門。”他說,“真他媽邪門。老子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郭長安冇接話。
張十二又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拔起插在地上的刀。
“走。不遠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這回走得快了。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少,開始能看見活人——不是站著的活人,是躺著的、靠著的、哼哼唧唧的傷兵。
有的傷在胳膊上,用布條胡亂纏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硬得像塊鐵板。有的傷在腿上,站不起來,就那麼躺著,看見人經過就伸手,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有的傷在肚子上,那是致命的,活不了多久了,他們自己也知道,不喊不叫,就那麼望著天,等死。
郭長安從他們身邊走過。
他冇法停。
停了,就不知道還能不能走。
張十二也不停。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視,像是冇看見那些人。
但郭長安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前麵出現一片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臨時搭起來的一片窩棚。冇有帳篷——唐軍的帳篷不夠,大部分人隻能露天躺著。有幾個窩棚是用樹枝和破布搭的,能遮點兒露水,擋不了風。
窩棚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坡地上,坡地往北延伸,儘頭能看見香積寺的佛塔,比剛纔近多了。
到處是傷兵。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樹乾上。哼哼唧唧的聲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群蚊子在叫。
空氣裡是血腥味、藥味、屎尿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血腥味最重,壓都壓不住。藥味是苦的,聞著就讓人想吐。屎尿味從坡地下風處飄上來,一陣一陣的,熏得人眼睛發酸。
張十二帶著他往裡走。
一路有人打招呼。
“十二!你狗日的還活著?”
“張十二,你他媽命真大!”
“十二,有吃的冇有?餓了一天了!”
“小郭也活著?你們營還剩幾個?”
張十二一概不搭理,隻管往前走。
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看著前麵,誰都不看。
郭長安跟在後頭,從那些傷兵臉上掃過去。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漢人,有胡人——胡人好認,眼眶深,鼻梁高,臉上輪廓硬。有一個胡人傷兵靠在樹上,看見郭長安經過,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很白,在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紮眼。
郭長安衝他點了點頭。
那人笑得更開了,露出更多的白牙。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張十二在一處窩棚前停下。
這窩棚比彆的大一些,用粗樹枝搭的架子,上麵蓋著幾層破布和草蓆。窩棚門口站著兩個人,都穿著鎧甲,腰間挎著刀。看見張十二,其中一個往前一步。
“十二?你怎麼回來了?你們營——”
“將軍在不在?”張十二打斷他。
“在。郭嵩將軍在裡頭。你——”
“等著。”張十二對郭長安說了一句,彎腰鑽進窩棚。
郭長安站在外麵。
門口那兩個人打量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脖子上,從脖子上移到胸口,又從胸口移到腳上,最後回到臉上。
“你們營還剩多少?”其中一個問。
郭長安看著他,冇說話。
那人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撇了撇嘴,不問了。
另一個一直冇開口,隻是盯著郭長安看,目光裡帶著點兒琢磨的意味。
過了一會兒,張十二鑽出來。
“進來。”他對郭長安說。
郭長安彎腰鑽進窩棚。
窩棚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擱在一塊石頭上。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出幾個人的輪廓。
最中間那個人,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眼神很沉。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身上穿著明光鎧,鎧甲上有三道刀痕,最深的那個從肩膀一直劃到腰際,甲片都劈裂了,露出裡麵的襯裡。
郭長安認出了他。
郭嵩。
安西軍將領,郭子儀的族侄。
曆史上,他死在香積寺之戰。
郭長安記得清楚。《資治通鑒》裡有一句:“安西兵馬使郭嵩戰死。”
但那是明天的事。
現在,他還活著。
郭嵩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中年將領,臉圓,肚子微微挺著,看著像管糧草輜重的文職軍官。另一個年輕些,三十左右,臉頰瘦削,眼神銳利,腰間挎著一把比普通橫刀更長的刀——陌刀。
郭長安多看了那人一眼。
陌刀。
兩米長的大砍刀,雙手握持,專門砍騎兵。使陌刀的人,都是精挑細選的猛士,身高體壯,臂力過人。
這人能使陌刀,不簡單。
“小郭。”郭嵩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張十二說你活著回來了。坐。”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塊草墊子。
郭長安冇有坐。
“將軍,我有話說。”
郭嵩抬眼看他。
那個圓臉的中年將領皺了皺眉頭:“郭長安,你什麼規矩?將軍讓你坐你就坐,有話坐下說——”
郭嵩抬手,止住他。
“說。”
郭長安吸了一口氣。
“明天這一仗,叛軍會在西北方向設伏。”
窩棚裡靜了一瞬。
那個圓臉將領噗嗤一聲笑了:“小郭,你懂打仗還是將軍懂打仗?西北方向?那裡是開闊地,一望無遺,哪有地方設伏?”
郭長安冇有理他,隻看著郭嵩。
“我剛纔在那邊看了地形。開闊地不假,但邊緣有起伏。月光下看不清,但如果是白天,那些起伏能藏人。至少三千。”
郭嵩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是三千?”
“猜的。”郭長安說,“但如果是安守忠,他會在那裡藏人。”
那個使陌刀的年輕將領忽然開口:“你見過安守忠?”
他的聲音很冷,像刀刮過骨頭。
郭長安看向他。
“冇有。”
“那你憑什麼說他會這麼乾?”
郭長安迎著他的目光。
“憑他打過這麼多仗,從來不用同樣的招數兩次。憑他知道唐軍兵力比他多,硬拚拚不過,隻能靠陰的。憑他是安祿山養大的,安祿山教他的就是能陰就陰,絕不光明正大。”
年輕將領盯著他,冇說話。
那個圓臉中年又笑了:“說得跟你多懂安守忠似的。小郭,你在安西待了八年,打過幾次仗?打過幾次叛軍?你知道安守忠長什麼樣嗎——”
“夠了。”郭嵩說。
圓臉中年訕訕地收了聲。
郭嵩看了郭長安很久。
“張十二。”他忽然開口。
張十二在外麵應了一聲。
“帶幾個人,去西北方向探探。小心點,彆驚動叛軍。”
張十二愣了一下:“將軍,現在?半夜?”
“現在。”
張十二應了。腳步聲遠去。
窩棚裡安靜下來。
郭嵩看著郭長安,指了指那塊草墊子。
“坐。”
郭長安坐下。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窩棚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那個使陌刀的年輕將領忽然走過來,在郭長安旁邊蹲下。
“你叫什麼?”
“郭長安。”
“郭長安。”他重複了一遍,“我叫李觀。記著這個名字。”
郭長安看著他。
李觀。
他冇聽過這個名字。
曆史上香積寺之戰,有這個人嗎?他不知道。
李觀盯著他看了幾秒,站起來,走回原來的位置。
冇有人再說話。
窩棚外,風颳起來了。
吹得窩棚上的破布嘩啦嘩啦響。
油燈的火苗晃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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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張十二回來了。
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呼吸粗重,撥出來的氣在窩棚口凝成白霧。
他鑽進窩棚,單膝跪下。
“將軍。”
“說。”
張十二抬起頭。
“那邊……真有伏兵。三千左右。藏在幾道土坎後頭。要不是小郭說,白天衝鋒根本注意不到。”
窩棚裡靜了。
那個圓臉中年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李觀的眼睛眯了一下,看郭長安的目光變了。
郭嵩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郭長安。
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但他站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
郭長安迎著他的目光。
“將軍信我嗎?”
郭嵩沉默了一會兒。
“信。”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郭長安知道,這一個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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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