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林家交代眾人記者來的前兩天,林家院子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忙碌的氣息。
林母從一大早開始就沒閑著,手機攥在手裡,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堂屋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小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親戚們的名字——她自己的孃家人,還有林有根那邊的兄弟姐妹,能聯絡上的都聯絡了。
“喂,他大姑啊,是我。”林母對著電話,聲音裡帶著點討好的意思,“這兩天有記者要來咱們村採訪,就是為林曉那事。到時候他們要是找你,你可得多說說那孩子的不對……對對對,就說我們對他多好,他不知恩……行行行,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她又撥下一個。
“二叔嗎?有個事跟你說……”
一個接一個,打了將近兩個小時。
每個電話的內容都差不多——記者要來採訪,到時候要多說林曉的不是,要說他們家對林曉有多好,要說林曉是被他那個媳婦挑撥的。
親戚們倒是都挺給麵子,滿口答應。
“放心吧嫂子,我知道怎麼說。”
“沒問題,那孩子本來就不行,我早看出來了。”
“行行行,到時候記者來了你叫我。”
林母聽得心裡踏實了不少,掛了電話,臉上還帶著點笑。
林有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著煙,看她打了一個又一個,終於忍不住開口。
“都聯絡好了?”
林母放下手機,揉了揉發酸的手指。
“差不多了。你姐那邊,我那幾個兄弟,都說沒問題。”
林有根點點頭,沒說話。
林母看了看他,又說:“你出去給鄰居交代一下。記者採訪的時候可不能胡說。”
林有根愣了一下。
“鄰居?”
林母說:“對啊,就咱們這一片的,老趙老劉他們。記者來了,肯定也會問他們。你得去打個招呼。”
林有根想了想,點點頭,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
“行,我去。”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沒搬走吧?”
林母說:“沒呢。這幾天正收拾東西,準備搬。有的已經搬走了,老趙老劉他們還在。”
林有根嗯了一聲,推門出去。
巷子裡比往常安靜了許多。
林有根走在石闆路上,兩邊是一棟棟自建房,有的門開著,裡麵傳出收拾東西的動靜;有的門緊鎖著,門口堆著一些來不及搬走的雜物。電線橫七豎八地搭在頭頂,幾隻麻雀站在上麵,嘰嘰喳喳地叫。
這片村,很快就要拆了。
他們家的房子已經簽了協議,補償款也到賬了。按說早該搬走,但因為林曉的事,一直拖到現在。再過幾天,15號就是最後期限,不搬也得搬了。
林有根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那些熟悉的房子。
住了半輩子的地方,真要搬走了,心裡還是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走到老趙家門口,他停下來。
門開著,裡麵有人在說話。
林有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老趙?”
老趙正蹲在院子裡收拾東西,聽見聲音擡起頭。
“喲,老林?稀客啊。”
林有根走進去,臉上堆著笑。
“收拾著呢?”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不是嘛,再不收拾來不及了。15號最後一天,不搬也得搬。”
林有根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來,抽煙。”
老趙愣了一下,看著他手裡的煙,笑了。
“喲,老林,今天怎麼這麼大方?”
林有根說:“鄰裡鄰居的,你說這話。這搬走了,以後想見一麵都不容易了。”
老趙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
“是啊,住了幾十年了,說搬就搬。”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抽著煙,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劉和老孫也過來了。
老劉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看見林有根,愣了一下。
“老林?你咋在這兒?”
林有根笑著說:“正好路過,跟老趙聊兩句。”
老孫也湊過來。
“聊啥呢?”
林有根看看他們三個,想了想,乾脆直說了。
“正好你們都在,我有個事想拜託你們。”
老趙看了他一眼。
“啥事?”
林有根說:“就我家那兔崽子的事,你們也知道的。”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林有根繼續說:“這不是過兩天有記者要來採訪嘛,想問問我們家以前對林曉怎麼樣。到時候記者要是找你們,你們可得幫我們說句話。”
老趙抽了口煙,沒接茬。
老劉看看老趙,又看看老孫,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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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乾咳了一聲。
“那個……老林,你是想讓咱咋說?”
林有根說:“就說我們對他挺好的,供他吃供他穿,把他養大成人。是他自己不知恩,娶了個媳婦就變了。”
老趙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劉擡頭看了看天,也沒吭聲。
老孫說:“行,老林你放心,我們肯定給你作證。”
林有根一聽,臉上露出笑容。
“那就拜託你們了。等這事完了,我請你們喝酒。”
老孫擺擺手。
“鄰裡鄰居的,客氣啥。”
林有根又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根煙,寒暄了幾句,轉身回去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老趙把手裡的煙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作證?做個屁。”
老劉看看他,笑了。
“咋了,老趙?”
老趙說:“那年我家姑孃的車停在門口,他家那個老婆娘,跑到門口罵,罵得可難聽了。說什麼我家姑孃的車擋住他兒子開車的路了,現在想起來作證了?早幹嘛去了?”
老孫也點點頭。
“就是。他們家那口子,平時鼻孔朝天,誰看得起誰啊?現在求到咱們頭上了,想起鄰裡鄰居了?”
老劉說:“那咱們咋辦?真給他作證?”
老趙冷笑了一聲。
“作證?美的他。咱又不欠他的。”
老孫說:“對。這反正也搬走了,以後也不住一塊了。以前想著鄰裡鄰居的,翻臉不好。現在誰還怕他?”
老劉點點頭。
“就是。小林那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雖說不是親生的,可那孩子老實,幹活勤快,見人就叫。他們家怎麼對人家的,咱心裡都有數。”
老趙說:“可不是嘛。那年小林給我家美玲補課,一分錢沒收。他家那個老婆娘,還以為美玲喜歡小林,跑到我家門口罵。我那時候真想抽她。”
老孫嘆了口氣。
“小林現在算是想明白了,要不然得被他們吸血吸到死。”
老劉說:“他家那個老大,什麼德行,咱都知道。整天遊手好閒,也不幹活。小林寄回來的錢,全讓他們家花了。現在還想讓記者幫他們說話?做夢呢。”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
說了一會兒,老劉突然問:“對了,老孫,你搬哪兒去?”
老孫說:“長安,兒子在那邊定居了,讓我過去養老。”
老劉眼睛一亮。
“長安?那可是好地方。”
老孫笑了。
“有啥好的,就是去給兒子帶孩子。”
老趙說:“我去羊城,我姑娘也一直讓我去那邊。”
老劉說:“羊城好啊,冬天不冷。”
老孫點點頭。
“是啊,以後冬天不用挨凍了。”
老趙又問老劉:“你呢,老劉?搬哪兒去?”
老劉說:“我還在咱們這邊,兒子在這邊買了房,我跟著他們住。以後想找你們喝酒,可就不容易了。”
老孫說:“那怕啥,現在交通方便,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老劉搖搖頭。
“話是這麼說,可真要見一麵,還是難。”
老趙說:“行了,別傷感了。以後有機會,肯定還能見麵。”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各自散了。
老趙繼續收拾東西,把那些捨不得扔的舊物件一件件裝進箱子裡。老劉拎著水果回了自己家。老孫站在門口,看著這條住了幾十年的巷子,發了會兒呆。
巷子裡很安靜。
偶爾有幾隻麻雀飛過,嘰嘰喳喳地叫幾聲。
遠處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一聲一聲,拖得很長。
老趙屋裡也是亂糟糟的,到處都是打包好的紙箱。老伴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他進來,探出頭來。
“剛老林找你啥事?”
老趙擺擺手。
“沒啥,就是想讓咱們給記者作證。”
老伴愣了一下。
“作證?作什麼證?”
老趙把林有根的話說了一遍。
老伴聽完,哼了一聲。
“他倒是想得美。咱憑啥給他作證?”
老趙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反正要搬走了,以後誰也不認識誰。”
老伴點點頭。
“就是。小林那孩子多好,他們家呢?那年咱家水管壞了,找他們家借個扳手都不借。”
老趙嘆了口氣。
“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家怎麼對小林的,咱都看在眼裡。現在想洗白,晚了。”
老伴沒再說話,繼續在廚房裡忙活。
老趙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巷子。
再過幾天,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住了幾十年的家,說搬就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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